“是救过我命的人。”
“那你呢?你是她什么人?”
“是想还她一条命的人。”
罗永昌看了他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也许叫释然。
“傅先生,你和你爸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爸眼里只有钱。你眼里,有别人。”
傅承洲没有回答。他给老人倒了杯茶,茶是热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接下来的三天,沈未央每天都在写。
她写了程国栋——那个在2003年死于车祸的审计师。她写了梁家辉——那个在2005年死于心脏病的记者。她写了船厂账户里那笔三千二百万的资金流向。她写了澳门赌场的贵宾卡,写了傅永年的赌债,写了傅承邦在电话里的录音。每写一篇,傅承邦的律师团就发一篇声明:否认、否认、否认。除了否认,他们什么都没做。没有起诉,没有澄清,没有拿出任何证据来反驳她写的内容。
因为他们拿不出来。
沈未央写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录音、转账记录、目击证词、尸检报告——她把所有证据都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都能评判。
第五天,傅承邦终于坐不住了。
他给沈未央打了一个电话。她犹豫了几秒,接了。
“沈小姐,你的文章我看过了。写得很好,但我建议你收手。”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你还没查到。那一部分,会毁了你。”
“你在威胁我?”
“我在劝你。”傅承邦的声音很轻,“沈小姐,你的父亲沈国良,他不是一个干净的财务顾问。他经手的那三千万,他自己也拿了一部分。不多,五十万。五十万,够判他七年。”
电话那头,沈未央的手指冰凉。
“你不是在查真相,你是在查一个你不想面对的真相。你父亲不只是一个受害者——他也是参与者。”傅承邦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记者,住你的劏房,跑你的码头。没有人会知道你父亲的事。没有人会知道沈国良不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收了黑钱、帮傅家洗钱、最后被灭口的财务顾问。”
“你不是在给你父亲讨公道。”
“你是在毁掉他最后的体面。”
电话挂断了。
沈未央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劏房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光斑。她想起父亲的样子——穿着工装,站在码头上,笑得很憨厚。她想起他每天晚上回来,身上的机油味。她想起他带她去吃云吞面,把自己碗里的云吞夹给她。她想起他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如果傅承邦说的是真的——那些云吞,那些笑容,那些“对得起良心”的话,都是假的。她父亲不是一个清白的受害者,他是一个收了脏钱的帮凶。她的世界在那一刻,第二次塌了。第一次是知道父亲死了。这一次,是知道他死得不干净。
她拿起手机,拨了傅承洲的号码。
“傅承洲,傅承邦说,我父亲拿了那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拿了多少?”
“五十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傅承洲的声音传来,很低,很沉。“未央——”
“你不许瞒我。”
“我知道。我不瞒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傅承邦说的是真的。”
沈未央的世界,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