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香港高等法院。
这一天,天气出奇的好。冬日的阳光把整个法院大楼照得明晃晃的,门口的台阶上铺满了记者和摄影师,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沈未央到的时候才八点,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
她没走正门。傅承洲提前安排了人,带她从侧门进去。林生在门口等她,递给她一个访客证。“沈小姐,傅先生在二楼休息室。庭审九点半开始,您可以在旁听席就坐。”
沈未央接过访客证,犹豫了一下。“罗叔呢?”
“罗永昌在证人休息室。有专人陪同,开庭后会第一个传他。”
“他紧张吗?”
“紧张。但他说,他等了十一年,不怕再多等几个小时。”
沈未央把访客证挂在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林生走进了法院大楼。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她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案件,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一个故事。而今天,她自己的故事,要在这栋楼里被书写。
二楼休息室,傅承洲坐在沙发上,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静、克制、滴水不漏。可沈未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紧张?”她问。
“还好。”
“你的手指在抖。”
傅承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昨晚没睡好。”
“我也是。”
他们在沙发上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时间在光影的移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九点十五分,工作人员来敲门。
“傅先生,庭审即将开始,请移步 courtroom。”
傅承洲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低头看着沈未央。“你坐旁听席,第一排,我让人留了位置。”
“好。”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
“我不会。”
“不管检方问什么问题,都不要站起来说话。”
“我知道。”
“不管——”
“傅承洲。”沈未央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去吧。我在这里。”
傅承洲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九点三十分,法官入席。全体起立。
这是一个三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主审法官陈慕华是高等法院资深的刑事案法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对经济犯罪案件从不手软。
检控官是律政司的资深大律师方志宏,四十多岁,精瘦,说话语速极快,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辩方首席律师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夏伯钧,六十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温柔地扎进对方最软的地方。
傅承邦坐在被告席上,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打了领带。他被关了将近两个月,瘦了不少,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他进场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沈未央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沈未央后背发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厌恶——这个人,杀了她父亲,毁了无数人的命,现在穿着体面的西装,坐在被告席上,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
庭审开始。检控官方志宏先做开案陈词,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案件的脉络梳理得井井有条——1997年,傅承邦挪用傅氏集团下属观塘船厂资金,总额高达三千二百万港币。同年6月30日,船厂工程师沈国良因掌握挪用资金的证据被杀害。此后十年,傅承邦通过澳门赌场及离岸账户,清洗来自傅氏集团多家子公司的非法资金,总额高达四亿七千万港币。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沈未央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数字、这些事实,可当它们在一个法庭上被检控官用平静的声音叙述出来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这不是文章,不是新闻,是控罪。是傅承邦必须回应的、必须承担责任的控罪。
辩方律师夏伯钧做开案陈词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各位法官,检方指控我的当事人挪用公款、洗钱、串谋谋杀。这些指控非常严重,我的当事人完全否认。检方的证据存在严重的瑕疵——目击证人的证词时间线混乱,财务记录的完整性存疑,所谓的“杀人动机”更是捕风捉影。我的当事人是清白的。他姓傅,但不代表他要为傅家所有的罪承担责任。”
沈未央听到“目击证人的证词时间线混乱”时,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她知道辩方在说什么——那份伪造的停车记录。他们要把罗永昌变成一个“记忆模糊的老人家”,把他二十年的愧疚和勇气,变成法庭上可以被质疑的“合理疑点”。
检方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是罗永昌。
当罗永昌被工作人员领着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记者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旁听席上有人伸长了脖子。
罗永昌今天穿了一件新的夹克,深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腿脚不好。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面对法官,微微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