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金融论坛在中环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沈未央没有受到邀请,这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但傅承洲有办法——他让人弄到了一张媒体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财经版记者,和那些扛着摄像机的同行混在一起,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会场很大,水晶灯把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穿西装的男人和穿套裙的女人在会场里穿梭,手里端着香槟,脸上挂着社交场合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沈未央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论坛手册,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见过林文龙的照片。傅承洲发给她的一张旧照,像素不高,是在某个新加坡的金融晚宴上拍的。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出头,微胖,戴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基金经理,不像一个经手四亿七千万黑钱的人。
她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他。林文龙站在会场另一头的贵宾区,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老外在聊天。他比照片上胖了一些,头发也少了一些,但那双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精明的、审慎的、像是在打量每一件事值不值得的那种目光。
沈未央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站在原地,观察了他将近二十分钟。看着他寒暄,看着他笑着与人握手,看着他从侍者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却没有喝,看着他独自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她跟了上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的脚步被完全吸收了,安静得像一只猫。林文龙进了洗手间,她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大约过了三分钟,他出来了,看见她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你是?”
“林先生,我叫沈未央,《南华日报》的记者。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林文龙的目光在她胸前的通行证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记者?我不接受采访。”
“我不是来采访你的。我是来问你一个名字的。”
“什么名字?”
“傅承邦。”
林文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是那张温和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脸。可沈未央注意到,他端着香槟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不认识这个人。”
“林先生,你确定吗?Oceanus Capital Limited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叫傅承邦的名字。这家公司是你创办的,你不可能不认识你的客户。”
林文龙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的社交笑容不一样——更冷,更疏离,像是在评估对手。“沈小姐,我不认识傅承邦,也不认识什么傅承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完,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沈未央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录音文件长达四分钟,从林文龙走出洗手间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结束。她倒回去听了一遍。
“我不认识这个人。”——这是他的原话。她没有问林文龙认不认识傅承邦,她问的是“Oceanus Capital Limited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叫傅承邦的名字”。林文龙没有否认这个名字的存在,他只是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区别。如果他真的没有做过那笔生意,他会说“我的公司没有这个客户”,而不是“我不认识这个人”。前者是对事实的否认,后者是对关系的否认。在法庭上,这两种否认的意义完全不同。前者可以被证伪,后者无法被证伪——认识与否,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证明。
沈未央把录音文件保存好,走出酒店。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些凉。她没有打伞,站在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幕里中环的街景。霓虹灯在雨水里晕开,红的绿的蓝的,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手机震了。傅承洲。
“见过了?”
“见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认识傅承邦。”
“就这样?”
“就这样。但他没有否认Oceanus Capital有傅承邦这个客户。他说的是‘我不认识这个人’,不是‘我的公司没有这个客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承洲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你在暗示他可能会改口?”
“我不是在暗示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为自己作证,他会选择站在哪一边。如果他选择站在傅承邦那边,他说‘我不认识这个人’就够了。没有人能证明他认识。如果他选择站在我们这边,他需要拿出真凭实据——银行流水,客户名单,邮件往来。那些东西,他有的。问题只是,他愿不愿意拿出来。”
“你觉得他会吗?”
沈未央抬头看着雨幕,中环的高楼在雨里变得朦胧,像海市蜃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林文龙害怕失去他的公司,害怕被引渡,害怕坐牢。如果他能看到一条路——一条让他的损失最小的路——他可能会选。但如果他看不到那条路,他会选最安全的那条。”
“最安全的那条是什么?”
“不合作。保持沉默。让法庭自己去查。反正他是新加坡人,香港的法院管不了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沈未央知道傅承洲在想什么——他也在权衡。林文龙是一条线索,但不是唯一的线索。他们已经有钱志诚的铁盒子,有罗永昌的证词,有闭路电视录像,有傅承洲本人的证词。没有林文龙,他们也能赢。但林文龙能让案子赢得更彻底,能让傅承邦没有任何上诉的理由。
“未央,你觉得你能说服他吗?”
沈未央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会试试。”
“怎么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