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怕坐牢吗?那我就告诉他,如果他不合作,他坐牢的可能性更大。如果他合作,律政司可以考虑从轻发落。这是我能给的唯一筹码。不是钱,不是权力,是一个选择——一个让他少坐几年牢的选择。”
傅承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约他再见一面。不要在这种地方,不要像今天这样在走廊里堵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他能坐下来、听完我说话、不会转身就走的地方。”
“好。”
沈未央挂了电话,伸出手去接廊檐下滴落的雨水。雨滴落在她的掌心里,凉的,很快就从指缝间流走了。她看着掌心里那些水痕,忽然想起了父亲。
爸,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我在替你查那些害你的人。我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让你活过来——我知道你活不过来了。我是为了让你死的那个晚上,有意义。
雨水还在下,她收回了手。
第二天,傅承洲的安排到了。林文龙愿意见她,地点在他住的酒店咖啡厅,时间定在晚上八点。沈未央准点到了,林文龙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看见沈未央,放下报纸,没有笑,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疲惫。那种疲惫,沈未央在很多采访对象身上见过。那是长期提防、长期伪装、长期不敢信任任何人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沈小姐,坐。”
沈未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侍应生过来,她点了一杯柠蜜。等柠蜜上来的那段时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文龙先开了口。“沈小姐,你说你不是来采访我的。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傅承邦在香港的案子,已经提交了超过一百份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包括转账记录,包括目击证词,包括闭路电视录像,包括一份从新加坡寄来的Oceanus Capital的客户名单。”
林文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从新加坡寄了一份Oceanus Capital的客户名单到香港律政司。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傅承邦。”
沈未央没有说谎。那份名单确实存在,只是不是从新加坡寄来的,是钱志诚提供的文件里夹带的。林文龙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公司名字已经出现在这桩案子里了,他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小姐,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傅承邦的案子,已经不是你装不认识就能躲过去的了。香港律政司有权力向新加坡方面申请司法协助,调取Oceanus Capital的全部客户资料。到时候,你不合作,也得合作。”
林文龙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未央在论坛上就注意到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作证。”
“作什么证?”
“证明你知道那四亿七千万是傅承邦通过你的公司洗白的。证明你见过他,和他谈过这笔生意,知道钱的来源有问题。”
林文龙沉默了很久。咖啡厅的钢琴师换了一首曲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歌,被改编成爵士版,听起来慵懒而疏离。
“沈小姐,你知道如果我作证,我会失去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会失去我的公司,我的客户,我的声誉。我会被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调查,可能会被吊销执照,可能会被起诉。我的律师会告诉我——不要作证,保持沉默,让香港人自己去查。新加坡不是香港,香港的法院管不了我。”
“你说得对,香港的法院管不了你。但国际刑警可以。傅承邦的洗钱案,不只是香港的事。那些钱从香港出去,经过你的公司,流向世界各地。这条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有责任。”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林先生,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个让你少坐几年牢的选择。”
林文龙看着她,看了很久。咖啡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沈未央看不见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想——在想她的筹码够不够重,在想她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在想他有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沈小姐,你让我想想。”
“你可以想。但不要想太久。傅承邦的案子,下个月就开庭了。”
沈未央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她转身走了。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钢琴声,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爵士版的,懒洋洋的。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