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笔钱,想放在新加坡。”
“多少钱?”
“刚开始的时候是几百万。后来慢慢多了,到2005年左右,总额已经超过了一个亿。”
“这些钱的来源,你知道吗?”
林文龙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一部分。他告诉我是从家族企业里分出来的钱,合法的。但我后来查到,这些钱是从香港的几家公司转出来的,那些公司的背后是他自己。我当时起过疑心,但没有深究。因为他是我的客户,我不想失去这笔生意。”
方志宏点了点头。“林先生,你知道这些钱的最终去向吗?”
“一部分投进了他名下的基金,一部分通过我的公司买了房产和股票,还有一部分——”
“还有什么?”
“还有一部分,转回了香港。”
“转给了谁?”
“转给了傅承邦指定的几个账户。那些账户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我有记录,每一笔转账都有存档。”
方志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林文龙。“这是检方证据第137号,一份从新加坡寄来的Oceanus Capital的客户资金流水。上面显示,从1998年到2007年,傅承邦通过你的公司转移的资金总额为四亿七千万港币。这份记录,是你提供的吗?”
林文龙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是。”
“你为什么愿意提供这份记录?”
林文龙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未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不想替别人坐牢。”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这笔钱的来路有问题。我知道傅承邦在做不合法的事。我装作不知道,因为我贪心。我收了那些钱,帮他洗了那些钱,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查到我。但现在有人在查了。如果我再装下去,下一个坐牢的就是我。”
方志宏看着他。“林先生,你愿意在法庭上作证吗?”
“愿意。”
“即使这会影响你的事业、你的声誉、你的一切?”
林文龙苦笑了一下。“方律师,我的事业已经完了。从我答应见你们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回不到从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少坐几年牢。”
方志宏合上文件,站起来。“谢谢你,林先生。你的证词,会对本案有重大帮助。”
林文龙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未央。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遗憾,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小姐,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一个好人。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他顿了顿,“但我希望,他的在天之灵能看到今天。有人在还他清白。虽然晚了十一年,但总比永远不来好。”
他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未央和傅承洲。周文翰送方志宏出去了,林生在门口打电话安排林文龙的安全事宜。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沈未央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文件。那四亿七千万,从傅氏集团的各个子公司流出,经过无数中间账户,最终流入林文龙的公司,再被洗白成合法的投资。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傅永年、傅承邦、林文龙,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
“傅承洲。”
“嗯。”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干净的傅家的人?”
傅承洲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答案,他知道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他没有说,因为那个答案太残忍了。
“有。”
“谁?”
“我。”
沈未央看着他。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确定你是干净的?”
“我不确定。但我在努力变成干净的。为了你,为了你父亲,为了每一个被傅家伤害过的人。”
沈未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那种常年敲键盘的手。这双手,写过很多文章,查过很多资料,翻过很多旧报纸。这双手,没有杀过人,没有害过人,没有做过任何亏心的事。
“傅承洲。”
“嗯。”
“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他会喜欢你吗?”
傅承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他想起傅家。想起那些他不想记起的事。我是傅家的人,我姓傅,我的身上流着傅家的血。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藏了很久的、终于愿意露出来的悲伤。
“傅承洲,你错了。”
“哪错了?”
“我父亲看人,不看姓什么。他看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是傅家的人。”她顿了顿,“他说你是傅家唯一的好人。这句话,他不是随便说的。”
傅承洲的眼眶红了。他很快转过头去,看向窗外,让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中环的阳光很好,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明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个他等了十一年的女人。
他不敢看她。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看他的那种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