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未央,你可以选择不作证。”
“我要作证。”
“他会让你很难堪。”
“我不怕。”
“他会在法庭上问你很多你不想回答的问题。”
“那就让他问。”
“未央——”
“傅承洲,”沈未央打断了他,“你听我说。我查这件事,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认可。我查这件事,是因为我父亲死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为他说话。现在,有人要在法庭上质疑他是不是好人,质疑他是不是真的英雄。我不能不说话。我是他女儿,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有资格替他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傅承洲的声音传来,很低,很稳。
“好。那你去。不管你说了什么,不管你被问了什么,我都在。”
下午三点半,法庭再次开庭。
方志宏传唤了下一位证人——钱志诚。
钱志诚走进法庭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在证人席上坐下,面对法庭,目光没有看任何人。
方志宏走到他面前。“钱先生,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和被告傅承邦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是傅氏集团的员工,他是傅家的人。”
“你在傅氏集团工作了多少年?”
“三十二年。”
“你在1997年之前,担任什么职务?”
“副总经理。管生产和财务。”
“你认识沈国良吗?”
“认识。他是我推荐当财务顾问的。”
“你为什么要推荐他?”
“因为他老实,不会骗人,不会在账目上动手脚。”钱志诚的声音有些哑,“我以为我是在帮他。没想到,我是送他去死。”
方志宏从桌上拿起一个铁盒子的照片。“钱先生,这个铁盒子里的文件,是你提供给沈未央的吗?”
“是。”
“这些文件是什么?”
“是傅承邦从1997年到2007年,通过傅氏集团旗下子公司转移资金的完整记录。每一笔钱的去向,经手人,时间,银行账号,全部在里面。”
“你为什么保留这些文件?”
钱志诚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因为我怕死。我怕傅承邦有一天会来找我,会像对付沈国良一样对付我。我留着这些文件,不是为了告他,是为了保命。如果他来找我,我就告诉他——我有你的把柄,你动我,这些文件就会出现在律政司的桌上。”
“那为什么现在又交出来了?”
“因为沈国良的女儿来了。那个女娃,她一个人在查,一个人在找,一个人在替她父亲讨公道。我想了三天三夜,想我要是再把那些文件藏着掖着,我算什么?沈国良是我兄弟,他的女儿在拼命,我却在西贡养老。”
钱志诚的声音终于颤抖了。“我把那些文件交出来,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对得起我死去的兄弟。”
旁听席上又有人开始抹眼泪。
夏伯钧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他的语气不像对罗永昌那样温和,也不像对沈未央那样直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语气。
“钱先生,你认识傅承洲吗?”
“认识。”
“你和傅承洲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是傅家的人,我是傅家的员工。”
“你知道傅承洲和沈未央是什么关系吗?”
钱志诚看了沈未央一眼。“知道。”
“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
“我不知道。我不是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夏伯钧点了点头。“钱先生,你提供的那些文件,是你从傅氏集团带走的,对吗?”
“对。”
“你知道这是偷窃公司财产吗?”
“我知道。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夏伯钧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钱志诚会这么直接地承认。他准备的后续问题——关于盗窃、关于动机、关于可信度——全部被打乱了。
“钱先生,你偷了公司的文件,藏了十年,现在拿出来作为证据。你不觉得你的行为本身就有问题吗?”
“我知道有问题。但我没有办法。我当时如果不拿走这些文件,这些证据就会被销毁。傅承邦会把所有痕迹都抹掉,然后告诉全世界——沈国良是意外死的,我没有洗钱,傅家是清白的。”
钱志诚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法庭都在回荡。“我不是好人,我承认。我偷了公司的东西,我藏了十年,我自私,我胆小,我怕死。可沈国良是好人。他是真的好人。他这辈子没害过任何人,是别人害了他。”
“我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我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我的良心告诉我——你帮不了沈国良活着,但你至少能让他死了之后,不被冤枉。”
旁听席上,沈未央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没有擦。她让它们流,流过脸颊,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钱志诚被带下去了。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没有看沈未央。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但沈未央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下午五点,法庭休庭。
沈未央走出法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日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夜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门口的记者比早上多了好几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几乎要把她的眼睛闪瞎。
“沈小姐!沈小姐!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
“沈小姐!你会出庭作证吗?”
“沈小姐!你和傅承洲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陈嘉骏护着她穿过人群,走到路边,拦了一辆的士。她上车之后,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去哪?”司机问。
“油麻地。”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滑过,红的、绿的、蓝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法庭上听到的那些声音——方志宏的,夏伯钧的,罗永昌的,钱志诚的。
还有她父亲的。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听见了。在很多很多声音的缝隙里,她听见了那句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风吹过海面,像是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地、轻轻地说。
爸,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呢?你在天上,看见今天发生的一切了吗?你看见罗叔了,看见钱叔了,看见傅承洲了。他们都为你说话了。你听见了吗?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