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的眼泪掉在了那张照片上。她慌忙去擦,怕把照片弄坏了。钱志诚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张是她父亲在不同时期的照片——在车间里,在码头上,在会议室里,在年夜饭的饭桌上。每一张照片里,父亲都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拍照时挤出来的笑容,是真的开心。
“这些照片,你从哪找到的?”
“在我家的柜子里。藏了二十年了。我以前不敢拿出来看,怕看了难受。现在不怕了。”钱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小姐,这些照片,我想送给你。你是他女儿,这些应该由你保管。”
沈未央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把信封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钱志诚。
“钱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欠你父亲的,这辈子还不清了。能做的,只有这些。”
沈未央从钱志诚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抱着那个信封,走在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没有坐车,一个人沿着海边走了很长一段路。海面上有渔船在慢慢移动,船身的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信封打开,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重新看了一遍。1988年,父亲二十五岁,刚进船厂。1990年,父亲二十七岁,当了技术组长。1992年,父亲二十九岁,结了婚。1993年,父亲三十岁,她出生了。照片里父亲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她。那是她从没见过的一个瞬间——父亲第一次抱着她,又紧张又兴奋,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他的工装上有油污,指甲缝里有黑泥,但他抱着她的姿势,像是在抱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沈未央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爸,你看见了吗?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你抱着我的样子,你在码头上笑的样子——我都看见了。谢谢你,谢谢你留下这些东西,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活着的时候,是开心的。”
她哭了很久。海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又吹干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哭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把照片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回到劏房,她打开灯,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贴在父亲那封信的旁边,贴在她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那些报道旁边,贴在罗永昌写的那句“沈国良是我见过最老实的人”旁边。整面墙被贴得满满当当的,像一个小小的纪念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很安心。父亲不只是一个名字,不只是一张死亡证明,不只是一个被写在判决书里的“受害者”。他是一个活过的人。有照片,有笑容,有工装上的油污和指甲缝里的黑泥。他活着的时候,是开心的。这就够了。她不需要别的了。
手机震了。傅承洲的晚安消息。
“晚安。今天月亮很好,你看到了吗?”
沈未央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维港的灯火把夜空照得有些发白,但月亮还是能看见的,弯弯的,像一艘小小的船,挂在城市的上空。
“看到了。”她回。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父亲。”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你父亲是个好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船厂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账本。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傅少爷’。我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少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我叫你承洲?’我说好。从那以后他一直叫我承洲。”
“船厂的人叫他沈工,叫了十几年。只有我一个人叫他沈叔。他让我叫的。他说‘傅少爷太生分了,你叫我沈叔吧’。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沈未央握着手机,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他是傅家唯一的好人。”父亲没有看错人。他没有。
“傅承洲。”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不只是你的父亲。他还是我的沈叔。”
窗外的月亮移动了一点,从一栋大楼的左边移到了右边。沈未央看着那弯弯的月亮,忽然觉得,今晚的夜色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