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后的第五周,沈未央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看傅承邦。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她想了很久的。自从收到方志宏那封信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傅承邦说“对不起”,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个答案。他已经判了,十八年,不管他道不道歉,都不会改变任何事。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想知道,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愧疚。她想知道,他这十一年来,有没有像罗永昌一样,每天晚上做噩梦。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对父亲的事感到抱歉——不是为了减刑,不是为了讨好谁,是发自内心地、真真正正地、感到抱歉。
陈嘉骏知道后,劝了她很久。“未央,你去看他干什么?他那种人,说什么你都别信。他去年的今天说对不起,明天就能翻供说是被逼的。你去了,只会让自己难受。”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口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沈未央没有说。
傅承洲知道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陈嘉骏那样劝她,只是说了一句:“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在外面等你。”
沈未央看着他,点了点头。
探视日在周五下午。赤柱监狱在香港岛的南端,面朝大海,背靠青山。沈未央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一路上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青山绿水,从青山绿水变成了高墙铁网。她在监狱门口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深呼吸了三次,才走进去。
登记,安检,存包,一道道程序走完,她被带进了一间探视室。房间不大,和荔枝角拘留所那间差不多——中间隔着一道防弹玻璃,玻璃两边各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工作人员站在门外,透过一个小窗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沈未央坐下来,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傅承邦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精明的,审慎的,像是在打量每一件事值不值得的那种光。只是那光比以前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了。
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拿起墙上的电话。沈未央也拿起了电话。
“沈小姐,没想到你会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比上次见面时沙哑了一些。
“我也没想到。”
“来找我什么事?”
“方律师告诉我,你对他说了一句话。说你对我的父亲感到抱歉。”
傅承邦沉默了一下。“我是说了。”
“是真的吗?”
“你信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了。我想看着你的眼睛,听你说。”
傅承邦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探视室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沈小姐,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谎。对我父亲说过,对我爷爷说过,对傅承洲说过,对律师说过,对法官说过。我说过的谎,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顿了一下,“但有句话,我没有说谎。”
“什么话?”
“我对不起你父亲。”
沈未央的手指攥紧了电话。“为什么?”
“因为他不该死。他是我见过最老实的人,最不会害人的人。他死了,不是因为做了坏事,是因为做了好事。他帮警方查傅家的账,他做了正确的事,然后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做正确的事的人死了,做错误的事的人活着。这不公平。”
沈未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傅承邦,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傅承邦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沈未央的脸上移开,落在玻璃上,落在他自己的倒影里。“知道。我父亲的人动的手。我下的命令。”
沈未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尖叫,会对着玻璃那边的那个人破口大骂。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完。
“那天晚上,我的人在船厂门口等你父亲。他们本来只是想吓吓他,让他把账本交出来。但你父亲不肯。他说他已经把证据寄出去了,就算杀了他也没用。他们动手了。下手太重,把人掐死了。”傅承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澳门的赌场。我输了大概两百万,心情很差。我说‘处理干净’。然后他们放了火,把船厂炸了。”
探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沈未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很乱,像有千百条线在同时缠绕,理不出头绪。
“傅承邦,你知道我父亲有女儿吗?他死了之后,那个女儿一个人住在铁皮屋里,没人管,没人问。她每天晚上做梦,梦见父亲带她去坐天星小轮。她每天早上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傅承邦沉默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和他弟弟一样,他也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