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搬家的那天，是个晴天。

傅承洲说要来帮忙，她说不用。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搬的，一间劏房，住了五年，攒下的家当用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衣服、书、电脑、父亲的照片和那封信——全部塞进去，拉链勉强拉上，还空了一个角。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面贴满了照片和剪报的墙。那些东西她带不走了，但她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存在云盘里，存在她心里。

房东太太来收钥匙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沈小姐，你要搬去哪？”

“中环。”

“中环？那边房租很贵的。”

“有人接我。”

房东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释然。“是那个经常在楼下等你的男人？开黑色车的？”

沈未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栋楼收了二十年租，什么人没见过？那个男人，每次来都站在路灯下，不抽烟，不玩手机，就那么站着等你。等很久，有时候等到半夜。你不下来，他就走了。第二天又来。”房东太太笑了笑，“他对你是真心的。”

沈未央的眼眶红了，她把钥匙交到房东太太手里。“谢谢你，李太。”

“不用谢。好好过。”

她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还是坏了两盏。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段路了，忽明忽暗的灯光，咯吱作响的楼梯扶手，墙上的小广告和涂鸦——这一切，她都不会再见了。她以为自己会不舍，但没有。这个逼仄的、潮湿的、隔音很差的劏房，给了她五年的栖身之所，她感激它。但她不眷恋它，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比这里好一万倍。不是房子好，是人好。

傅承洲的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迎上去接过行李箱。

“就这些？”

“就这些。”

傅承洲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你住了五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我没什么东西。”

傅承洲没有说话。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她上车。车子驶向中环，沈未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油麻地的旧唐楼变成尖沙咀的写字楼，从尖沙咀的写字楼变成中环的摩天大厦。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住在中环过。这里是香港的心臟，是财富和权力的象征，是她以前只用来采访和路过的地方。现在她要住在这里了。

傅承洲的公寓在中环的一栋旧楼里，不是半山那种豪宅，但装修得很舒服。一室一厅，不大，但采光很好，客厅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维港的一小片海。沈未央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忽然觉得，这片海和她在油麻地看到的那片海是同一片海，只是角度不同。以前她从劏房的窗户看出去，维港的灯火被前面的楼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角落。现在她能看到一整片，没有任何遮挡。

“喜欢吗？”傅承洲站在她身后。

“喜欢。”

“喜欢就好。”

沈未央转过身，看着他。“傅承洲，你为什么要搬到中环？你以前住半山不是挺好的吗？”

“半山太大了。一个人住，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我不喜欢。”

“那你可以请人一起住。”

傅承洲看着她。“我请了。你来了。”

沈未央低下头，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她转身继续看海，不敢看他。傅承洲也没有再说话，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