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路上,沈未央一直在笑。
地铁里的乘客挤来挤去,有人踩了她的脚,她说了声“对不起”——是人家踩她的脚,她说对不起。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到了报社,陈嘉骏在工位上啃三明治,看见她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在笑。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笑。你以前从来不笑的。以前你早上进门,脸臭得跟谁欠你钱似的。”
沈未央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搬家了,心情好。”
“搬到哪了?”
“中环。”
陈嘉骏的三明治差点掉地上。“中环?你租得起中环?”
“不是租的。是……有人让我住。”
陈嘉骏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了说不清的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啃三明治。
“他对你好吗?”他含混不清地问。
“好。”
“那就行。”
沈未央看着他。陈嘉骏没有抬头,一直在啃那个三明治,啃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她在资料室熬夜,他给她带咖啡;她在码头采访,他帮她扛相机;她在法庭上出庭作证,他坐在旁听席上陪着她。他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可她知道,他不是没心没肺,他只是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嘉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陈嘉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要哭的光,是那种笑着笑着忽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光。
“沈未央,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怎么今天说话这么肉麻?”
“没有。”
“那你别说了。我受不了这种的。”
沈未央笑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稿。资料室的灯管还是那几盏,忽明忽暗地嗡嗡响。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傍晚七点,沈未央准时下班。
她已经很久没有准时下班了。以前住劏房的时候,她不着急回家,因为没有什么在等她。一间空屋子,一张单人床,一扇看不到海的窗。早回去晚回去都一样。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在等她。有人在等她回家吃饭。
她走出报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中环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她快步走向地铁站,脚步轻快得像十二岁那年跑向码头。
傅承洲发来了一条消息:“饭做好了。”
沈未央看着这四个字,眼眶忽然红了。饭做好了。简单的四个字,她等了二十八年。
地铁到了中环站,她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进那栋旧楼,按下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到那扇门前,掏出钥匙——她已经有钥匙了。傅承洲上周给她的,一把银色的钥匙,挂在她自己的钥匙扣上,和报社的工卡、八达通、门禁卡挂在一起。
她打开门。
屋子里飘着一股香气。不是那种复杂的、大厨级别的香气,是简单的、家常的、让人想家的香气。傅承洲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把菜装盘。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卖相不算好,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青菜有些炒过了头,蛋花汤里的蛋花搅得太碎了。但热气腾腾的,每一道菜都在冒烟。
沈未央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桌菜,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傅承洲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
“洗手吃饭。”
沈未央放下包,去洗手间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傅承洲端着一个电饭煲走出来,给她盛了一碗米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尝尝。”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沈未央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西红柿有些酸,鸡蛋有些老,盐放得有点多。但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说不清的眼泪。
“不好吃?”傅承洲紧张地问。
“好吃。”
“真的?”
“真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傅承洲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夹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
“咸了。”
“咸了也好吃。”
“你骗我。”
“我没骗你。”沈未央擦了擦眼泪,“傅承洲,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好吃吗?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这是你做的。你从来没有给人做过饭,你从来没有等过人回家吃饭,你从来没有问过‘晚上想吃什么’。你今天做了这些事,你是为我做的。所以好吃。”
傅承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很久。
“沈未央。”
“嗯。”
“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每天都做?你不腻吗?”
“不腻。”
“那你会做什么?你只会这两菜一汤。”
傅承洲抬起头看着她。“我可以学。”
沈未央笑了。她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想哭了。她忍住了,不想在第一顿晚饭上哭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