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沈未央的生日。
她忘了这件事。
她不是故意忘的,是真的忘了。最近报社在赶一个码头工人权益的专题报道,她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连日历都懒得翻。早上出门的时候,傅承洲问她“今天几号”,她想都没想就说“十七号吧”。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她嗯了一声,出了门,压根没往心里去。
到了报社,陈嘉骏也怪怪的。他平时早上都会跟她打招呼,今天没有,只是埋头敲键盘,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敲。沈未央心里嘀咕着“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但手上稿子没写完,也没空细想。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采访的录音。码头工人的故事太多了,一个比一个沉重,她听了一上午,眼眶红了好几次。有个老工人说,他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八年,左腿被货物砸断过两次,老板只赔了五千块。他说“五千块买我一条腿,我不值钱”。沈未央把那句话记在采访本上,用红笔圈了三圈。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去茶水间倒水,发现茶水间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祝未央生日快乐”,字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陈嘉骏的字。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已经好几年不过生日了。以前在劏房住的时候,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她自己也不记得。偶尔想起来,就下楼买个菠萝包,对着窗外的维港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就过去了。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蛋糕,没有收到过礼物,没有人在零点的时候发消息给她说“生日快乐”。
她看着那张纸条,鼻头有些发酸。陈嘉骏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了?别感动,不是我一个人写的,全编辑部都签了名。”
沈未央仔细一看,纸条下面果然挤着一堆名字——麦老头的、前台小妹的、资料室老王的、连收发室的大叔都签了。字体五颜六色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挤在一起,像一窝小鸟。
“你们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昨天下午趁你出去采访的时候。老王说你会感动哭,我说你不会,你这个人最不会感动了。”
“那我哭了怎么办?”
“那你就欠我一顿饭。”
沈未央笑了。她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的稿子写得格外顺利。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也许是因为那张纸条还在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她写到傍晚六点收工,把稿子发给麦老头,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陈嘉骏叫住她:“未央,生日快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敲键盘,像是随口说的。
“谢谢。”
“晚上有人等你吧?”
“嗯。”
“那就早点回去,别让等太久。”
沈未央走出报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中环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五光十色。她走在人群里,脚步比以前轻快了许多,心里想着傅承洲今天早上问她“几号”时的那个眼神,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他肯定准备了什么。
他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他问她“几号”,就是在确认。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是暗的。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维港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沈未央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开关,忽然听见“啪”的一声——客厅的灯亮了,不是日光灯,是暖黄色的小灯串,缠在沙发扶手上,缠在餐桌腿上,缠在绿萝的花盆沿上。像是有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整间屋子都缠满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小灯,说不出话。
傅承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火苗在微微晃动。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还有面粉的印子,大概是揉面的时候蹭上去的。他走到她面前,把蛋糕端稳,对着她轻声说:“生日快乐。”
沈未央看着那个蛋糕。不大,大概六寸,抹了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一行字——“未央,生日快乐”。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不像是蛋糕师傅的手艺。
“你自己做的?”她问。
“嗯。第一次做,不太成功,比预计的矮了三厘米。”
“为什么矮了三厘米?”
“因为蛋白没打发好,烤的时候没起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像在检讨一份没做好的商业报告。
沈未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那个不太完美的小蛋糕,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他围裙上的面粉印子,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微微紧张又期待的目光,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一件礼物。
“傅承洲,你是不是傻?”她问。
“可能吧。你先把蜡烛吹了,再骂我。”
沈未央弯下腰,凑近那根蜡烛,深吸一口气,吹灭了。火光熄灭的瞬间,她许了一个愿——很简单,只有四个字:一直这样。
傅承洲把蛋糕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玄关处,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还有一个礼物。”
沈未央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很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个小小的船舵,金色的,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