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昌的葬礼在三天后。
沈未央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走进了殡仪馆的小厅。厅不大,人也不多,零零星星地坐着几个老人,大概是罗永昌在秀茂坪的邻居。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那些排场的东西。罗永昌这辈子没有亲人,没有子女,只有一个铁皮盒子和满肚子的秘密。
沈未央走到灵前,鞠了三个躬,把花放在灵台上。照片里的罗永昌笑得很憨厚,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是他很久以前的照片了,大概是退休的时候拍的,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眼睛还有光。
“罗叔,我来看你了。”她在心里说,“你放心,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替我们父女做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待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看见傅承洲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也拿着一束白色的花,和她买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今天没有去报社。”
“你跟踪我?”
“不放心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沈未央看着他,他一身正装,表情认真,那束白色菊花被他握得很稳,像是特意去挑过的,和她那束几乎一样,花店大概是同一家。“你穿成这样,像是来开董事会。”
“葬礼是体面的事,体面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他绕过她,走到灵台前,把那束花放在沈未央的花旁边。他站直,也鞠了三个躬,停顿片刻,然后直起身。
沈未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人愿意替你记住你记住的人,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你一个人在山上喊了很久很久,终于听见了回声。
葬礼结束后,沈未央和傅承洲一起走出殡仪馆。外面阳光很好,和灵堂里的阴冷是两个世界。沈未央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铺在脸上。
“傅承洲,你说罗叔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都比活着的时候轻松。”
沈未央睁开眼睛。“你说得对。他活着的时候太累了,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想那天晚上如果我回头了会怎么样。现在他终于不用想这些了。他可以好好休息了。”
傅承洲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前——那条船舵项链,她今天也戴着。“你以后还会来扫墓吗?”
“会。每年都来。我会告诉他,码头工人的系列报道写完了,我帮了一些人,虽然不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那我陪你。”
沈未央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傅承洲,你为什么要陪我来?”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那些走了的人的。你父亲,罗叔,钱叔,还有那些你在报道里写过的、素不相识的人。你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我不能替你活,但可以陪着你活。”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沈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