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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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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过后的第三天,沈未央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在正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沈未央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她是在报社收发室拿到这封信的,前台小妹说是一个老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没有留名字。

沈未央看着那封信,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过很多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是什么时候写的。

“沈小姐:

我是罗永昌。

我身体不太好了,怕等不到你来看我的那天。有些话,我想在还能说的时候告诉你。

你父亲出事那天晚上,我跑得太快了,没有回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回头了,如果我当时跑回去叫人,也许你父亲还有救。我知道没有如果,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写了下来,放在秀茂坪的房子里,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你去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谢谢你替我们这些老人讨回公道。

罗永昌”

沈未央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她没有哭,第二遍她的眼眶红了,第三遍她开始发抖,抖到信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她认识罗永昌的字。上次在律政司探视的时候,老人给她看过他写的证词,字迹就是这样歪歪扭扭的,像幼儿园小孩写的字。他说他没读过几年书,很多字都是后来自己学的,写不好看。沈未央当时笑着说“能看清楚就行”,老人还憨憨地笑了。

现在她看着这张纸上的字,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一条一条的路。每条路都通往同一个地方——1997年6月30日,观塘码头,船厂门口。那个晚上,罗永昌跑得太快了,没有回头,然后他用剩下的一辈子去后悔这件事。

沈未央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未央,你去哪?”陈嘉骏在后面喊。

“秀茂坪。”

“去秀茂坪干什么?你还有采访?”

“没有。我去看一个人。”

她走出报社,拦了一辆出租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从旺角的霓虹灯到黄大仙的旧楼群,从黄大仙到秀茂坪。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去秀茂坪哪?”

“秀茂坪邨。”

“哪一栋?”

“十五栋。”

“哦,那栋楼挺老了。你去看亲戚?”

“去看一个老人。”

司机没有再问。车子在秀茂坪邨的窄巷里穿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从窗外掠过,旧楼的墙皮斑驳脱落,凉衣架上挂满五颜六色的衣服,楼下有老人坐在塑料凳上晒太阳,旁边蹲着一只黄色的野猫。沈未央记得这条路,她来过一次,那时候是夏天,罗永昌穿着背心和拖鞋,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才让她进去。那时候他有七十岁,背有些佝偻,但脚步还算利索。现在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信上说“身体不太好了”,她不知道“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是走不动了?是住院了?还是已经……

车子在十五栋楼下停住。沈未央付了钱,下了车。她站在那栋旧楼前面,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不知道罗永昌住在几楼,上次来的时候她没有记住。铁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楼梯间很暗,灯泡坏了两盏,和劏房的楼梯间一模一样。她爬到七楼,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终于找到了那扇熟悉的铁门。门还是上次那扇,铁皮上贴满了胶带,像一道道疤痕。门牌号已经模糊了,但她记得,就是这扇门。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罗叔,我是沈未央。你信里说让我来看你。”

门里没有动静,但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找罗伯?”

“对。他不在家吗?”

“他上个月住院了。”

沈未央的心一沉。“哪家医院?”

“联合医院。就在附近。”女人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他女儿的朋友。”

女人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一会儿,但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他住六楼,604病房。你去看看吧,他情况不太好。”

沈未央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很快,从七楼到一楼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她跑出楼栋,在路口拦了一辆的士,报了“联合医院”四个字,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车子开了十分钟就到了。她几乎是跑进医院的,冲过大厅,冲过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到604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瘦得像一截枯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氧气管插在鼻子里,手背上扎着针头,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透明的液体。沈未央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认出了那张脸,那双眼睛。虽然瘦了很多,虽然头发全白了,虽然整个人缩水了一大圈,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是罗永昌。那个在法庭上哭着说“我跑了二十年”的老人,那个在律政司证人保护组的公寓里写着证词对她说“你父亲是好人”的老人。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她推开门,走进去。

罗永昌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脚步声让他醒了过来。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未央身上。他看了她好几秒才认出来,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在努力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沈未央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罗叔,我来了。”

罗永昌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地抬起,那只瘦得像枯枝的手落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凉的像冬天窗外的玻璃,但握着她手的力气很大,大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旧的纸窗,“铁盒……”

“我知道。你信里说了,床底下。我会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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