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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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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不用……看了……里面……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真相……”他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浑浊的,顺着皱纹流下去,“我写的……都是我想的……我不确定……那天晚上……我其实没有看清……”

沈未央愣住了。“你说什么?”

罗永昌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那天晚上……天太黑了……我离得远……只看清一个轮廓……是傅承邦……但我不确定……”他的手抓得更紧了,“我怕……我怕说错了……害了好人……也怕说对了……傅家不会放过我……我写了二十年……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写出来的……是我希望看到的东西……”

沈未央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浑浊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话。她想起法庭上罗永昌的证词——那些坚定的话,那些咬牙切齿的话,那些让傅承邦被判了十八年的话。如果那些话是不确定的,如果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轮廓,如果他只是“希望”自己看到的是傅承邦——那真相是什么?那判决还站得住脚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老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的话可能只是病中的呓语。“罗叔,你现在在医院,好好休息。那些事不用想了。”

罗永昌摇了摇头。“不是……我想说……我说了假话……在法庭上……我……对不起……”

“你没有说假话。”沈未央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写了二十年的证词,反复改了无数遍,最后写出来的就是你认为的真相。那不是假话,那是你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

罗永昌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你……不怪我?”

“不怪你。从来都不怪。”

罗永昌的嘴唇颤抖着,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他的眼睛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了下去。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轻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的最后一丝火苗。沈未央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是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惊碎什么。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病房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照在罗永昌苍老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罗永昌的呼吸变得更缓了,缓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沈未央凑近了看,看见他说的好像是——“菠萝包”。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罗叔,下辈子,我请你吃菠萝包。刚出炉的,趁热吃。”

罗永昌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不动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但力气已经没有了,软软的,像一片叶子落在她掌心里。

沈未央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握着那只苍老的手,感受着那一点一点的温度流逝,流了很久很久。

护士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完了。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对护士说:“他走了。”护士看了看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她,点点头,轻声说了一句:“你是他家里人?”

“不是。但我替他送了一程。”她松开罗永昌的手,把那只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盖一个睡着的孩子。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秀茂坪的夜晚比中环安静很多,街上没有霓虹灯,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路灯下几只飞蛾在绕着光圈打转。她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但有一顆很亮,像是刚刚亮起来的。

她掏出手机,拨了傅承洲的号码。

“傅承洲。”

“嗯。”

“罗叔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在哪?”

“联合医院门口。”

“我去接你。站在那里别动。”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等着。夜风很凉,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傅承洲下车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闭上眼睛,觉得那件被风吹凉了的外套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傅承洲,罗叔说他记不清那天晚上的事了。他在法庭上说的话,有一部分是他希望看到的,不是他确定看到的。”

傅承洲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他没有说谎。人老了,记忆会模糊,但他心里那个‘真相’是真的。他相信他看到了傅承邦,他相信你父亲是被傅承邦害死的。他的证词,是他用自己的良心写出来的。这就够了。”

沈未央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傅承洲,你说,罗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可以在信里什么都不说,让我永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他记得不清楚?”

“因为他信你。”傅承洲的声音很轻,“他信你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推翻所有的事。他信你知道,他的证词是真实的,哪怕有个别细节记不清了。他信你不会怪他。”

沈未央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秀茂坪邨翻那个铁盒子。她不想翻了,不管里面有什么,她都不需要了。罗永昌已经给了她能给的一切,那些证词、那些眼泪、那些在法庭上说出来的话,是一个老人用他剩余的所有力气,为她的父亲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她不需要铁盒子里的东西了。她只需要记住罗永昌的样子——那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在法庭上说“我跑了二十年”的老人,那个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的老人,那个到最后一刻还在想着菠萝包的老人。

回到公寓,她洗了澡,换好睡衣,在床上躺下。大吉跳上床来,在她脚边蜷成一团。傅承洲关了灯,躺在她旁边。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沈未央闭上眼睛。“傅承洲,下辈子我想做一只猫。”

“为什么?”

“因为猫不用等任何人,它会让人来等它。你不用在码头上蹲着,不用攥着半个菠萝包,不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猫没有这些烦恼,只要有人爱它,它就满足了。”

傅承洲在黑暗里笑了笑。“那你下辈子做猫,我养你。”

“你不许养别的猫。”

“只养你一只。”

“也不许喂别的猫。”

“只喂你一个。”

沈未央在黑暗里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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