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两岁那年秋天，沈未央决定带她去坐一次夜航的天星小轮。

那天是念念的生日。白天已经热闹过了，陈嘉骏和林生都来了，麦老头也托人送了一盒积木。念念拆礼物拆到手软，拆完一个又一个，每拆一个都要“哇”一声，像是在给每一个送礼的人一个应有的回应。大吉蹲在礼物堆旁边，帮她检查那些包装纸里有没有藏罐头。

晚上吃完饭，沈未央对念念说：“念念，妈妈带你去坐大船好不好？晚上的大船，跟白天不一样。”念念不记得白天坐过的那趟了，但听到“大船”两个字眼睛就亮了起来，跑到门口开始穿鞋——两只鞋穿反了，但她不在意，她只想快点出门。

傅承洲开车送他们去码头。到了尖沙咀，天已经黑透了。维港两岸的灯火全部亮了起来，中环的写字楼亮着暖黄色的光，太平山顶的灯火像一串珍珠项链挂在夜空中，海面上倒映着那些碎金般的光影，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像一幅活着的画。

念念站在码头上仰着头看那些光。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灯，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夜晚。沈未央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好看吗？”

“好看。海里有星星。”

沈未央顺着她的话看向海面——那些灯火在海水里摇碎成细细的碎片，确实像星星落在了海里。“那是灯光的倒影，不是真的星星。不过，你说得对，它们像星星。”

“我可以把星星捞起来吗？”

“等我们上了船，你离水面更近一点，也许可以伸手碰一碰。”

她们上了船。夜航的人不多，船舱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游客和一对拍照的情侣。沈未央带着念念挑了船尾的位置，那里离水面最近，浪花会从船舷边上翻涌起来，带着海水的味道和轻微的凉意。

船开了。夜风比白天凉一些，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在脸上有些湿润。念念扒着栏杆，探出半个脑袋看水面上那些碎金一样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水面上轻轻地划了一下。浪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小手，她缩回来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掌心，笑了：“妈妈，星星是凉的。”

沈未央看着她湿漉漉的掌心，笑了。“那是海水，不是星星。星星在天上，摸不到的。”

“那我想看真的星星。”

“抬头看。”

念念抬起头。维港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有些发白，但在头顶那片没有被光污染到的位置，还是能看见几颗星星隐隐地亮着，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不管地上有多少灯都不会熄灭的几颗。念念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有些酸了，然后她低下头，侧过身看向沈未央：“妈妈，星星比灯远。”

“对。星星很远很远，它们的光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我们这里。”

“多久？”

“很久很久。比念念从出生到现在还要久。”

念念想了想，像是在消化这个“很久很久”到底有多久。然后她转身继续看海。

船到了中环码头，没有下船，又从原路返回。念念坐在沈未央的腿上，靠着她的胸口，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但她不肯睡，她还舍不得那些光。“妈妈，我们下次还能来吗？”

“能。你想来多少次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