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桢,不能对娘子无礼。”房间里轱辘辘一阵响,坐着轮椅的人含笑上前来,“你是北昌王的女儿吧?唤作阿准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阿准偷偷眯眼看向对方脚下,望见完完整整的影子,一把甩开了南维桢的袖子,看向眼前人,“您是……”
“他是……”
“我见过你,陛下的宫宴上。”阿准先一步堵住了南维桢试图编造的身份,“你是沐恩王。”
“是我。”南臻靖微笑颔首,“你父亲与陛下是结拜兄弟,你应当唤我一声王叔的。”
沐恩王南臻靖同陛下同父异母,两人五官生得南辕北辙,气质也截然不同,若是在旁处见到南臻靖,大约会觉得他只是个病弱文人,谁能想到他是在即位宫变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同姓亲王。
阿准也没想到。
但看看对方,再看看站在眼前的南维桢,两人一个孱弱单薄、一个不良于行,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她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抬手见了个礼:“王叔。”
“我没想到会在维桢这里见到其他人,身上也没带东西。”
南臻靖带着手套的手转起轮子,含笑停在维桢身边,从袖里抽出一把小巧的折扇递到阿准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着玩的,给了维桢一把,剩下这把你收下吧,当作见面礼。”
“那便多谢王叔。”
阿准没有推诿,抬手接过那把扇子,刷一声展开,扇骨单薄,扇面贴得只能算是平整,唯一值得称赞的便是扇面上的字画,字写得大气,画绘得漂亮。
“你喜欢便好,”南臻靖带着手套的手轻轻落到阿准肩膀边,将这一通动作拧成一股麻花的包带整理规整,“你今日在这里见到我的事……”
“放心吧,我也是偷偷从太学溜出来的,”阿准晃着手里的扇子,看着那几个大字,眼睛一转,“但您得替我做件事。”
南维桢皱起眉头,悄悄扯了扯父亲宽大的袖子——他好歹是个亲王,在旁的大人面前倒也罢了,这样一个小孩面前大可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但南臻靖全然没有亲王的自觉,连眉梢都没动,温声温气:“想要我做什么?”
阿准合上扇子,从上往下捏着骨架,鞋尖轻轻踢着砖石:“……几个字……”
“什么?”南臻靖倾身侧耳。
“我说,帮我写几个字吧!”徐准脸颊难得热得通红,破罐破摔起来,“今日逃的是舒先生的写字课,我得带几张写好的字回去向母亲交差,您字写得好,就帮我写几个吧!”
南臻靖回头与独子对视一眼,年少的满脸都写着无言以对,年长的倒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就要几个字?”
“嗯。”徐准用力点头,“就要几个字。”
南维桢捧着装了热水的茶壶进来时,阿准正紧贴在南臻靖的轮椅边指指点点:“这个太好看了。”
“好看也不好?”南臻靖手里的毛笔悬在空中,低头看着宣纸上干净利落的字体,眉目舒展。
“您看着啊,”阿准认真接过笔,在那个大小笔画都漂亮标准的字边歪歪扭扭画出一个字来,“我母亲可聪明了,我若是上了几节课便从这样写成那样,她非得把舒先生带回颂昌府教我写字。”
南臻靖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抬手接回笔,将面前的纸张掀到一边,仿照着阿准的字迹只稍微横平竖直一些,落下一个“大”字。
“这次怎么样?”写完这张,南臻靖还不忘确认雇主的满意度。
阿准笑眯眯点头,揭过这页宣纸便点着下一张示意:“您再帮我多写几张。”
南维桢将壶里的热水分了几个杯子,自己捧着一杯立在父亲身后,视线在父亲的手同阿准乱蓬蓬的后脑勺中间来回移动。
“舒先生是陛下御书房的书手吧?”
“您认识他啊?”
“他写得一手好字,你们跟着他学写字应当用心些的。”
“我很用心啊,只是这些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实在写不好……”
两人说着笑着,靠在一起写了足足十张,维桢手中的热茶变得温热才算作罢。
“多谢王叔,”阿准迈出门槛前小心将宣纸折好放进书袋,折扇则是挂上了自己腰间的香包,紧紧攥在手中,“快到下学的时辰了,我就先走了。”
“路上当心。”南臻靖由儿子推到门边,脸颊难得有些血色,“咱们再会。”
“好,”阿准扯了扯包带,又望了眼他身后的南维桢,“之后再见我您别忘记得问一次我是谁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这便是答应了保密的意思。
“好,我记住了。”
南维桢一愣,直到听到父亲的回答才回过神来。
阿准脚步轻快,一头扎进游廊边的杂草丛里,同墙头的落日一般迅速没了身影。
“嬷嬷,我回来啦!”
徐准比弯月先回到殿内,陶月亮一见到小人就心疼的替她摘了书袋,又摸手摸脸确认温度:“外头冷吧,嬷嬷给炖了雪梨水,主君喝点润一润。”
“不冷的,”阿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从书袋里掏出一张“大”字来,“母亲在吗?”
“在主殿陪皇后殿下说话呢,”陶嬷嬷接过那张宣纸,借着烛光粗粗看了一眼,“诶呦,这字写得真漂亮,主君想让娘子看一看啊?”
“没有,”阿准眼神一撒,身子扭着往内室挪去,“我去找宽宽玩了,那字嬷嬷你帮我收起来吧,给不给母亲看都行。”
小人一晃一晃进了内室。
陶月亮一笑,了然于心,小心将手里的宣纸安置到辛韫出门前看过的书上,摇着头出了殿门:“蔓蔓,把炉子上的雪梨水盛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