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为了验证猜想,何家哥哥果然帮腔:“蔓蔓,你听一听,侄儿在唤你姑姑呢——”
何蔓蔓喜欢坚硬的宝石珠钗,但也喜软绵的胭脂香粉,此时大概是被迷了眼,她含着泪,手悄悄从身侧抬起。
眼看她要走向那个孩子,徐准噌一下从椅子上窜起:“住嘴!”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拦住何蔓蔓的侧腰将人往后推去,直推到台阶前才停下,转过身来像只护崽的母鸡:“她现在还是我王府的人,不是什么姑姑妹妹!”
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何蔓蔓睫毛轻颤,一双冰凉的手搭在徐准肩头:“主君。”
“何蔓蔓,你不准心软!”徐准转过头来,几乎是咬着牙磨出了这几句话,“今日你若是随他走了,我便再不带你去买香粉了!”
说是威胁,可出口的话和那一双水润润的眸子一样,是孩子赌气,没有一点威慑力。
“主君……”何蔓蔓进退维谷。
“主君,主君求您了……”何家小子抱着孩子步步紧逼。
“主君,若不成我先把人扣下,免得百姓传出去……”小六附耳低语。
徐准读的书再多,终究没有哪一本告诉她怎么应对面前的状况。
头吵得发涨,她退了两步,只有抓着何蔓蔓裙摆的手从来没有松开。
眼前人面重重,徐准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今日,她不能放何蔓蔓走。
“主君!”
纠缠个没完,一道女声远远传来,像是夏桃,徐准想。
“主君!”
真是夏桃。
夏桃高高挥着手中的纸张,隔着人群跳下马来,全然不顾后头独自挣扎着从马上往下爬的小厮,一口气冲到徐准面前:“这是何家邻居的证词,都是刚刚到手落了名字的!”
“刚刚——呕”追上来的小厮颠了一路,好不容易忍住,硬生生挤出下半句,“都是落了名字的。”
万幸何蔓蔓本就是颂昌府人,虽说住在城外的郡县,离城门一来一回也不过百里。
夏桃大概赶得很急,脑袋上袅袅地升腾着白烟,写满字的纸递到徐准手中,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却只看着蔓蔓。
“查到什么了?”眼看徐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路伯转头沉声问。
夏桃已经走到何蔓蔓身侧牵起她的手,闻言抬头,看向何家哥哥的眼神比望见苍蝇还要厌烦:“你是自己说?还是要我们说?”
“说?说什么?”
“说你收了银子便要将妹妹卖给人家做妾!”撑着墙角干呕了一阵的厨房小厮终于缓过劲来,几步冲到何家哥哥身前,恨不得将唾沫直接啐到他脸上。
但兴许是顾及孩子,他还是忍了下来,可声音一点没小:“我早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蚂蝗,也劝过何娘子不要向王妃主君借钱贴补,没想到你除了钱还要算计人!”
“小子,你别光说,到底怎么算计人了?”人群中那个络腮胡送菜大叔又挤上前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撺掇的周围人也都跃跃欲试地望过来。
小厮一僵,正要回头寻人,主君已经站在了身后,手中递过来的正是那份签了名、按了手印的证词。
“主君?”
“你说。”徐准轻声指挥。
“是,”小厮大手一挥将证词纸递进了人群,自己则一手叉腰,一手伸出指着这荒唐人,“这小子去年便拿了何娘子的八字同城中米铺的王老板相看,何娘子那时还在府中,什么都不知道呢,这家伙已经收了一百两彩礼定了婚期!”
“如今来替妹妹赎身?”
小厮跟着厨房的大厨长大,学的尽是些浑话,说起来行云流水,“我呸,十日后便是婚期,他今日才想起用二十两来换人,还不说你让刚刚生产的妻子洗衣替你还赌债,你倒也算是个人?!”
“不,不,这都是假的……”此刻便是把头摇断也比不上白字黑字。
“大家传看的证词王府日后会提交给府衙,”徐准朗声,“上头的证人会传来问话,届时问话结果会布告公示。”
小孩安静下去,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哭昏了过去,周围的议论声却没有一刻停止:
“米铺的王老板?那老板不都四五十岁了?”
“我听说那王家都有五六房姨娘了,这小娘子看着也不过十三四,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嘛。”
“真是丧良心……”
何家哥哥早没了叫嚣的气力,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瘫坐在地上。
厨房小厮从络腮胡大哥手中接过传回来的证词,小心退至徐准身后,轻手轻脚将纸页叠好交给一边的路伯。
“何娘子,”徐准转身微微颔首,看向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何蔓蔓,“你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