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围的马车缓缓停下,官大人顶着大肚子姗姗来迟,踮着脚张望人群里的情况。
徐准此时已无心去看外圈的动静,只冷冷扫了何家小子一眼,在众人视线中等着何蔓蔓走到身前,轻轻牵起那双手:“蔓蔓,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想不想留在王府?”
何家小子哼唧着又要张口,可这回还没吐出半个字,就被方识远一脚踢在了膝弯,脚下一软人便歪了下去。
“哥……”
何蔓蔓余光瞥见,身子一动便要上前去。
可徐准的手猛地收紧,硬是掰回了她的精神。
“你想吗?留在王府、留在我身边?”她那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她,手越收越紧。
身后的娘子们都簇拥着,何蔓蔓不必回头也能猜到那些眼神都是什么模样——一定是殷切期盼着,等待着她的眼光。
怯懦的眼泪被烘着,连着脊背和面皮一齐发烫。
她知道的,自己此刻应当闭上眼睛,合上耳朵,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跟着哥哥回家去——她今日害得主君在大庭广众之下翻出账本,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该留下的。
可心却在疯狂叫嚣,不安地煽动着她的睫毛。
“蔓蔓。”徐准在轻声唤她,“你是我和宽宽的姐姐,你当真要为了他撇下我们?”
徐准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印着自己的模样,何蔓蔓有一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含着泪的眼睛:“不、不——”
“不,”蔓蔓像是一坨失了筋骨的面团,身体软绵绵地瘫下去,用力摇着头,“主君,主君我舍不得您,舍不得王府……”
“我不要跟他们回去……”
“我不要嫁人!”
“好,我只要你这句话。”徐准顺着手腕扶起蔓蔓的小臂,微微抬眼,后头的春杏立马上前托住了何蔓蔓。
阿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环视一圈——她终归还是个孩子,此时站在最高处,也只是堪堪和这群大人齐平。
“官大人,您在这儿,便也替我做个见证。”
官大人面前的百姓自觉让出一条路,他颠颠跑到最前头,拱手:“主君您说。”
徐准抬手,解了腰间的荷包,又取了腕上的镯子、腰间的玉坠,最后还加上马鞭上的宝石,一道掷向她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劈里啪啦发出一阵脆响。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一百两了。”徐准的声音比这东西落地时的动静更清脆,“这一百两你拿去还王家的彩礼,蔓蔓今日起便随我北昌王府的徐姓,日后是生是死都与你再无干系。”
一片哗然。
不止路伯、官大人,就连春杏、夏桃和小六也愣在了原地。
倒是何家小子率先反应过来,他一把将怀里的孩子塞回箩筐,连滚带爬冲到椅子边捡起上头的东西:“这些都给我?都是我的?!”
他抓着那只镯子狠狠咬下去,硌得牙齿生疼,却也只是让笑容更大了些:“就依您,主君,全都依您,蔓蔓交给您我放心。”
春杏搂着蔓蔓,将她不断流泪的眼睛遮在了帕子后。
徐准微微蹙眉,不再看这人:“官大人,劳您身边的主簿开张收据,让他签字画押。”
官大人自然没有二话,微微侧首,身边那个胡子花白的老主簿便颤巍巍走到还没撤去的桌椅前,提笔落字。
半盏茶的功夫,他便起身:“主君,拟好了。”
何家小子已经爽快的收拾好了铜锣,喜滋滋地将那一包金银玉器都藏进了怀里,闻言迫不及待上前:“在哪儿写字?”
老主簿读的是圣贤书,哪里看得惯这等卖妹求荣的家伙,背着手微微用下巴点了点纸页末端,一个字都未曾多说。
何家小子也不介意,像是生怕徐准反悔,抓着毛笔在末端画了几笔,写出几个谁都认不出的字来:“蔓蔓,你真是走了好运,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主君啊。”
何蔓蔓的泪已经流干,依在春杏肩头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了。
徐准冷眼看着,她原是可以让这些娘子们退回府里,避去这些腌臜的,可她有私心。
她就是要让何蔓蔓亲眼看一看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东西,要王府中的娘子彻底断了同这等人来往的念头。
可那小子担起扁担时脚步轻快,哼着小曲,甚至还摸出一只拨浪鼓哄了哄孩子,也不管旁人看他的眼神如看苍蝇,扬长而去。
“成了成了,这里的事情都分明了,诸位盯着王府匾额赚不到银子,还是忙各自的营生去吧。”
官大人冲周围人顽笑,一时笑声阵阵,百姓打量着这座王府,议论着那个仗义疏财的小人儿,不多时便散了个干净。
“主君。”春杏搀着满面泪痕的蔓蔓,像扶着一口已经干涸的泉眼。
徐准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官大人——他不过说了几句话,那些围着王府不依不饶的人便尽数散去,像是什么见着猎狗的羊群。
徐准没有一点事情解决的轻松,反而,一张小脸紧绷着,没有一丝喜色:“路伯,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欸,欸。”路伯连声应着,他缓过了劲头,呼吸匀称起来,脚步也稳健了些,“主君您……”
“带蔓蔓回桐生院吧。”
她穿过连廊、花门,一路越走越快,将方识远之外的所有人都远远甩在身后,像即将振翅的鸟。
冬日里的寒风刮着面颊,那具稚嫩身体里的热气却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不断翻涌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徐准今日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