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怕她,因为她是灾星,是祸端;那群人也怕官大人,可怕的是官威,是权势。
读书、读书、读书……
阿准以为自己读了许多书,练出了些功夫便能有所不同了,可今日站在府门外台阶上的徐准,和过去站在太学讲桌前的徐准有什么区别呢?
她仍旧帮不了任何人,连着她自己。
徐准奔到桐生院门口时,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她双手撑在膝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半晌才从血腥气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傅。”
“嗯,师傅在呢。”一路遥遥跟着的方识远应下。
徐准的身体微微发抖,萧瑟的像是北风里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我不要做女侠了。”
方识远一怔,她突然想起徐准八岁生辰那日,纪知微送出那本书前摩挲着书页依依不舍的模样。
那时她问,舍不得?
纪知微回答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这是话本的,等她明白过来,估计也不会再看了。”
只是纪知微大概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方识远想要挽留,可就像人拦不住天要落雨,她也拦不住徐准长大。
“女侠谁都帮不了……”
身后那群娘子嬷嬷们七手八脚地扶着何蔓蔓回来,闹哄哄的动静遮掩了几个字,方识远眨了眨眼,只听清徐准走进院子前的最后一句,“我要做主君。”
“……主君您都看见了,那何家小子他是个王八蛋,您做什么还要再给他钱?”石榴抚着蔓蔓布满虚汗的额头,此刻也口不择言起来。
“对啊主君,要我说官大人都已经来了,咱们直接将人赶出去让他再不能来骚扰蔓蔓才对!”
宽宽姗姗来迟,刚知道亲爹差些气晕,又见着蔫头耷脑的何蔓蔓更是气极。
满屋子人里只剩春杏冬柿还存些理智。
“夏桃,”徐准并不解释,只恹恹招手,“你去前院母亲身边寻个得力的小厮盯着他,那些钱用到正途上,别让他妻子再做事偿钱。”
“主君是怕?”
“这是咱们同他的事,可若是全了咱们的事,牵扯了那个娘子,我们和他也没什么分别了。”徐准喃喃,她脸色并不好,呼吸声有些重,双颊上似乎还泛着些红,“要是……”
“要是她开口和离,就帮她和离,要钱便给她银钱,”徐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只一次,帮她一次就是。”
徐准最后半句话说的像是叹息,却重重落在房中。
这院子,乃至整个王府做事的娘子家中大多都是这般光景——要么是父母不成,要么是兄长不济,人一旦卖进了府中,这辈子大概都走不脱了。
谁会管她们这些人的死活?
可如今主君端坐在桌边那只陈旧的破椅子上,小脸被摇晃的烛光映着,声音沉着说,帮她一次就是。
帮她一次就是。
不知道多少娘子苦便苦在一生中,连这“一次”都未曾见过。
“主君……”床铺上的人咳嗽了一阵,终于缓过神来,撑在春杏怀中看过来,“主君——”
她喃喃着,不像在唤主君,倒像是在唤母亲。
“你要说什么,别急。”徐准起身,走到床边牵起何蔓蔓的手,“我人就在这儿,你慢慢说。”
“主君、主君,我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何蔓蔓眼圈一红,撑着春杏的手翻身匍匐在床上,泪珠金豆子般啪嗒啪嗒往下落,“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不要月银,只将人留在府上伺候您。”
“不许说了,”徐准抽出帕子盖上蔓蔓的脸,鼻涕眼泪一把擦,小大人似的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蔓蔓的背,“我盼着你们攒够月银给自己赎身呢,你还要赖我一辈子不成?”
“主君,人家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何蔓蔓急着反驳,一抬头便失了平衡,正被徐准一把按回床上。
“蔓蔓,”何蔓蔓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徐准满脸正色钉在原地,“今日算的账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我特意交代了念账的嬷嬷多杜撰几笔,你知道吧?”
蔓蔓点头。
徐准面上的神情终于松解开来:“你啊,之后不再往家里递钱,两月买一次胭脂水粉,便是替我把钱省下来了。”
“主君,您又拿我玩笑。”蔓蔓盯着红眼睛娇嗔一拍,屋子里的娘子们终于也松快下来,面上带了些笑。
“不是玩笑,你们都是。”
徐准将手中的帕子转交给春杏,“若是遇到良人愿意成亲,我便给一份嫁妆;若是不想成亲,有了旁的理想,我也能给钱,或者像蔓蔓一样想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的,那我就给你们寻个风水宝地,来世寻个好去处。”
“主君,您今日是诚心惹我们都哭一遭。”
不知是谁哽咽着说了一句,满满当当的屋子都在掩面拭泪。
是第二次机会。
徐准给旁人的是帮一次,给她们的,是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