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闹事那日你做的很好,人机灵,话说得也得体。”
“王妃话重了,”络腮胡菜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睛规规矩矩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小的来回给府上送菜,从来没拖过菜钱,有时还能沾光得些赏,自然不能看着王府被小人抹黑。”
院中有丫头走过,书房里的人搁下了笔,似乎在轻声说些什么。
菜农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他攥紧了手,悄悄抬起些身子,眼睛也跟着抬起。
外头都传这位北昌王王妃其实生得貌美如花,所以才能在北昌王战死后这八年间独自撑起颂昌府门户。
菜农年节里买过仙子的画像,只想知道这王妃同那仙子谁更美丽些。
可还没看清什么,里头的脚步声突然近前,他又一个猛子扎了回去,屏息不敢再动。
“这是王妃给你的赏,”陶嬷嬷的裙角从他眼前一扫而过,紧跟其后的便是一只锦布荷包。
菜农心虚,不敢抬头:“王妃,小人不过说了两句话,不至于……”
“钱不多,给家里做几身棉衣、买几斤炭火罢了,”陶嬷嬷爽利地笑了起来,一手拉过菜农的手将荷包塞了进去,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君最是怜惜人的,这都是托她的福气。”
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菜农捏紧了荷包,双手拱过头顶:“小人、小人多谢主君,多谢王妃。”
“成了,今日已经耽误你的时辰,便不留你了。”陶嬷嬷招手唤来廊下的小厮,“你送这位小子出门吧。”
“是。”
小厮规规矩矩拱手,带着菜农便往厨房走去。
菜农亦步亦趋跟着,刚微微直起身便听得擦肩而过的娘子在同尚未回去的陶嬷嬷说话:“……主君晚饭在这儿用……”
陶嬷嬷应了句什么,笑着拍了下丫头的后脑勺。
“王妃对主君疼惜的很,您也是凑巧得赏了。”小厮像是吃了杏子,说起话来酸溜溜的。
菜农憨笑两声,抹了把额上的汗,装傻充愣将荷包掖进腰带,却没忍住又回头看去——
书房的窗子开着,年轻些的娘子正站在书桌前说些什么,陶月亮立在桌边研墨,面上也全是笑意。
只有立在桌后的人没有笑,可还是挡不住好颜色。
菜农急匆匆掰回自己的脑袋盯回鞋尖,将那观音娘娘一样的人物留在身后的院子里,同手同脚迈出了门槛。
连带着后头说话的动静一道。
“……主君说晚饭想同王妃一起用,差我来问问您有没有工夫。”
“主君来问,王妃什么时候没有工夫过。”
若说这饭是纪知微想出来的生辰礼。
徐准八岁的生辰礼,除了去弃儿院,还有辛韫一个月三顿饭时间的应允。
徐准派人提前来问,或是辛韫提前留好时间,总之,因着纪知微的安排,母女俩一个月里总有三顿饭能在一起用。
这招成果好坏尚未可知,但总算有了些说话的机会,比如今晚——
“冬日吃羊汤暖身,母亲您也吃些。”
徐准学着仁钦教过的吃法,夹起一块烙饼泡进汤里,一口气吃了大半才借着羊汤开口。
辛韫执筷的手一顿,转向拿起了汤碗,身边的娘子立马上前接过碗盛汤。
“你喜欢便让厨房隔几日烧一次。”
“嗯。”
沉默片刻,辛韫喝下羊汤,又捡起筷子,夹一大筷椿芽放进阿准碗中。
“睡前记得让春杏替你煮些润肺汤。”
“春杏日日都在煮,您不用担心。”
“好……”
虽说话同话中间都是前言不搭后语,但好歹是说了的。
这饭吃到最后总是辛韫先搁筷,接着阿准放筷,母女俩问候道别,便到此结束,只是今日略有不同。
辛韫放了筷子,看着阿准空落落的手腕,和充盈着血痂的手指出神。
终于,等到徐准也放下筷子后,她才收回视线:“没有旁的……”
“母亲,我有事要同您说。”徐准这回没有直接告别。
她站起身,那只失了镯子的手伸进腰间的招文袋摸了一阵,掏出一张纸来。
辛韫被热汤熏得湿润的睫毛冷了下来,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女儿走到自己面前。
徐准站定在母亲身前,胸腔中那颗心不像往日交功课时那般紧张,反而平静异常:“前些日子我院子中蔓蔓的事您应当也知道了,事情过后我想了很久,拟了这张条例,想请您看看。”
陶月亮抬手多取了一盏蜡台端到辛韫近前,小心翼翼照亮纸张上的字。
屋子里伺候的娘子们都静悄悄立着,耳朵却格外警醒的等着王妃的声音——
那日没有休沐的人都见到了蔓蔓的事,也见到了主君如何豪掷一百两的模样,如今那张纸上,会是什么字呢?
递出去的那张纸徐准来回誊抄了三十几遍,她一个字一个字的修改,一个字一个字的斟酌,最后一个字一个字的抄下,直到能从头到尾背下来,这才拿到辛韫面前。
可母亲会说什么?
徐准也不知道。
她只能站在辛韫面前,努力从她视线停留的位置猜测读到了哪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