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噼啵炸开,辛韫顺着原本的折痕将那张纸折好,妥贴放在手边,抬眼看着徐准:“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徐准点头。
辛韫沉吟片刻,盯着阿准那张小小的面庞看了又看,抬手示意嬷嬷将烛台挪远些。
“我知此事破格,母亲若是为难便当我没有说过吧。”阿准绞着手指,脑袋垂了下去,“母亲早些歇息,女儿回去了。”
徐准蓦地失了精神,一颗脑袋沉沉耷拉着往外走去,屋子里的丫头们也跟着垂头丧气起来。
只是脚尚未迈出门,身后母亲的声音率先追了上来:“过几日我同郡县官员议事时,你也来。”
“我也去?”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徐准似乎看到母亲嘴角翘了起来,声音也含着些笑意。
“你写的条例,自然你来同他们讲。”
冬日里的颂昌府便是这样,白日里日头晒着还有些暖意,可一入夜,屋外骤然冷下去,风一阵阵刮,冻得人直打哆嗦。
阿准坐在书案前,一手抵着脑袋,另一手中提着的毛笔在每句话边都加了批注。
兴许是知晓明日的重要,今夜安静得过分。
入夜起风,树枝刮过瓦片的动静,炉子炭火炸开的轻响,连着外间值夜的冬柿拨弄铜钱的响动,一切都格外清晰。
徐准脑中一刻不停的排演着那些官员或许会提出的问题,可耳朵却越发好用——
嗯,此刻廊下走过来的是宽宽,她手里抱着茶壶,大概是冷,简直一路小跑过来。
她还没到门前,冬柿便搁下了铜钱,替她打了帘子。
“冬柿姐姐,今日外头可冷了。”宽宽撂下茶壶,一头扎到暖炉边吸了吸鼻子,掩耳盗铃般压低了声音,“主君还在看呢?”
“明日便要去议事了,多半还在准备。”
冬柿将茶壶放上暖炉,壶底和暖炉本就是一套,咣当一声落下去,便卡得严丝合缝。
徐准不必抬头都能猜到两人现在的模样——势必又是掰着手指头数她能睡上几个时辰,再忧心忡忡的嘟囔她应当早睡。
可外头嘀嘀咕咕的声音弱了下去,铜钱又哗啦啦响起。
这是冬柿起卦的动静。
铜钱哗啦哗啦的响着,纸上的字仿佛也跟着跳下桌案,跳向外间。
徐准放下毛笔,响动停下时还是没忍住起身,拖着发麻的脚呲牙咧嘴挪到了布帘前,侧耳细听。
“怎么样姐姐,主君明日顺利吗?”
“此事有贵人相助,主君会顺利的。”
“那贵人在哪儿呢?”宽宽扯着冬柿的袖子急急问道。
徐准也凑得更近了些,她此时已经察觉不到脚麻了,倚靠着布帘边缘的博古架,一下下咬着指甲。
冬柿多半是被宽宽扯急了,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一句:“远在天边,近在——”
没说完的话被突然掀开的门帘打断,纪知微笑盈盈的一张脸率先闯进来,接着进来的是她身后的灯笼光亮。
“今夜是你们两个小家伙守着主君啊,”纪知微并未进屋,只一手挑着门帘,扫了眼屋内的境况,冲宽宽扬了扬下巴,“主君呢?”
宽宽打了个寒战,呆愣愣地看着这闻声而来的“贵人”:“里头呢。”
“莫要让她喝浓茶了,”纪知微反手从方识远另一只手中接过小铜壶传来,“把牛乳放到炉子上,一会儿热了让她喝下去,便说是我的交代,将蜡都熄了,让她睡觉。”
宽宽接了铜壶,眉毛仍旧皱成一团:“可纪娘子,主君还在担心……”
“我晓得,”纪知微并非看不见博古架后头那半肩头,只是没有戳穿,声音反而更大了些,“我这有五字诀,明日主君睡醒你告诉她。”
“什么诀?”
“事不尽人为。”
陶月亮迟来了一步,站在门边时徐准已经被春杏收拾过,换了一身豆绿色的细绸丝袄,外头罩了件鸢尾色的夹袄,底下系着一条群青色的锦绣裙。
兴许是为了看着端正,发髻也梳得素净,低低缀着两条钴蓝色发带。
只是满屋子的娘子都满脸忧心,不像送阿准去前院,倒像是要送主君上刑场。
“主君,收拾好咱们便走吧?”
“好,”徐准应声,视线却落到蔓蔓半晌没动的手上,低低咳了一下,“我梳好头便来。”
蔓蔓是个得力的,唇片嗫嚅着还是守着规矩没说出旁的话,只是在替徐准系披风时悄悄别过头,忍了忍眼泪:“主君,若是那些人说话不客气,您也不用同他们计较,回来便是。”
徐准但笑不语,借着门外最后一道夕光,伸出手替她抹了那滴泪珠:“你们等我回来。”
“欸。”
陶月亮顺当牵起徐准的手,微微低头:“夫人让我问您,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今日议事是在正堂吗?”
“是,夫人习惯在正堂议事。”
“今日换到西书房吧。”
徐准并未解释缘由,她站在院门口抬头望去——此刻屋檐上的那块四方天空一片灰茫茫,看起来像是块凝固的牛乳。
可脑后那两根丝带无声的提醒着她,夜间,是要起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