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您当真不劝,就看着主君这般,”官大人捧着自己的肚子顿了几秒,低声补充,“自己做主?”
辛韫气定神闲,素白的手拂去盏上的茶沫:“做女儿的想同父亲说话,大人要我劝什么?”
官大人眉头紧皱,但望望不置一词的辛韫,再看看已经气定神闲坐在一边等着小厮们搬抬桌子的徐准,话终归咽了回去。
他答应过何君对徐准的事尽力帮衬些,可如此行事就不是他能出言劝阻的了。
毕竟,病树前头万木春,要想种新树,总得等着老树病死才是。
思及此,官大人紧皱的眉头松解开来,缓步回到了自己的椅子前,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抵着后腰坐了下去。
屋子里再没有同他一样安然的了,除了徐准。
她仿佛没有看到周围一圈人的视线,只盯着小厮丫头工蚁般来回忙碌。
不多时书房正中便摆好了八仙桌和一套香炉瓜果。
“主君,将军请来了。”路伯还是依照着老习惯称徐平度为将军。
可这一屋子此刻没人能顾及无关轻重的称呼,仇郡长第一个从椅子上猛地回过身去,不可置信的盯着身后的人。
“你当真把王爷的牌位端来了?!”
往日这位仇郡长最是温和有礼,此时突然露出乡野粗俗的模样倒是把路伯也吓了一跳,捧着怀里那座红布盖着的牌位一时不知该走该停。
“我院中有一娘子略同周易之法,”徐准站起身大步上前,从路伯手中接过那座红布蒙着的牌位,当着众人的面将老父落座在供桌之上,“过去我常见她观香辨吉凶,今日咱们也在此处问一问北昌王,如何看待我这条例。”
“简直罔顾礼法,大人,您看着……”
周围的官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官大人,似乎是希望他挺身而出。
官大人板着脸,看不出喜怒,只是研磨着齿间的茶渣,余光也悄悄瞥向辛韫——这妇人倒是一如既往坐得住。
开弓没有回头箭。
徐准回过头来,走进书房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望向辛韫。
“当心烫伤。”
辛韫隔着烛光看她,眉目融化成锦缎那般柔软的模样,只轻声交代了一句。
徐准点头,抬手扯去那块盖住牌位的红布,扬声:“什么时辰了?”
“回主君,酉时一刻了。”
早早备着的香烛和线香由小厮带上来,烛光摇晃着,晃得每个人五官扭曲,神情却清晰起来。
有如同仇郡长一般念着体统掩面不看的;有官大人这般隔岸观火的;也有藏不住心事,隔着指缝偷看的。
脑后的发带已经过了晃动最强烈的时候,似乎就要止息。
开弓没有回头箭。
“父亲在上,”徐准俯身跪在蒲团上,手中三支线香整齐列着,“女儿不孝,读书不精,持事不力,但也望承父遗志,为颂昌府百姓谋事——”
“如今推行新策,和各位大人商议不出结果,女儿唯恐是自己见识短浅,遗罪万年,特请父亲示下。”
徐准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三炷香插入香炉,香冒得不是寻常的檀香气味,反倒随着燃烧,一股辛辣的蓍草味冒了出来。
“似乎不是檀香。”不知道谁悄悄嘀咕了一句。
无人应声。
线香开始燃烧,白烟袅袅上升,插进香炉后却和寻常的线香没有任何分别,四面八方的飘散游荡。
屋子里的人都静静看着,其实是在等待着那小丫头因为把戏失败嚎啕大哭,仇郡长甚至已经轻轻发出嗤声。
可直到跪回蒲团,徐准脸上仍旧带着超出年龄的淡然,她只静静地注视着。
须臾间,院子里的风止息,那白烟竟然渐渐收拢,笔直的升进虚空。
“烟柱,烟柱直了……”
“难不成真是北昌王显灵了?”
“王妃……”
官大人脚下发软,转过头,对上的却是辛韫微皱的眉头。
徐准却丝毫不惊讶,她端正地跪在垫子上,直到香即将燃尽这才悠然开口:“萧县令,早就听说您博览群书、博闻强识,《二十四香谱》想来你也是读过的?”
冷不丁被点了名,萧从简急忙起身拱手:“算不上精读,只是略微翻过。”
“翻过便够了,”徐准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回答,眨了眨眼睛,“请你帮我看看这炉子中的香,我父亲说了些什么?”
萧从简此人耿直,徐准早就知道——
旧日母亲书桌上的呈报向来是他管的县最多,大到行令判案,小到府衙支出,此人只恨不得把“无愧于心,无愧于民”八个大字刻到背上。
果然,萧从简没有辜负徐准的信任,他先是对徐准见礼,又转向辛韫,最后冲坐了一圈的大人们挨个拱手:“诸位大人,从简不才,斗胆照本宣科。”
“这烟雾笔直上升,如今烧至终端左高于右一个香头,右中持平,烧出的是成林香。书中有言成林香意指‘行功立德,自有护法,创作喜事,自有天相’。”
“官大人,我读书不多,敢问父亲这可是赞许的意思?”
徐准回过身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