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一答间,香燃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火星忽闪忽闪的明着,香灰却笔直完好的立在炉中。
牌位上“徐平度”三个字似乎闪着光,屋瓦下一片死寂。
夜间寒凉,此时满屋子人只觉得脚底发凉,那寒意像是顺着脊背一直蔓延上了后脑,连着嘴唇也开始发木。
“官大人?官大人?”
官大人猛地回神,像是第一次见到徐准一般,他下意识去摸手边的茶碗,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我……”官大人急忙抽回手甩开那冰块一般的茶碗,“主君提的条例有利于民,王爷自然是赞赏的。”
“官大人怕什么?您实话实说,父亲自然不会生气的。”
徐准突然露出个笑来,那张小脸上又显出些孩子的稚气,“我是灾星,诸位怕我毁颂昌府气运,我能体谅,可今日得了父亲指点,官大人也说这条例是有利于民,我便在此先谢过各位大人了。”
徐准站起身,旁若无人的弯腰拍了拍裙裾,冲牌位拱手:“父亲,多谢您肯指点女儿了。”
仇郡长和他身边县令的脸色比霜打的茄子还要难看,只剩两股颤颤。
徐准拍干净了身上的香灰,缓步走回辛韫身边空置的椅子,落座。
端坐了一整晚的辛韫没有任何安抚,趁着徐准的话轻轻抬手示意身边的陶嬷嬷。
陶月亮立马明白,转身招呼端着笔墨纸砚,远远候在廊下的小厮们。
“今日时辰不早了,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各位对新例表决结束,便能回家。”
徐准没忍住转过头来——
辛韫态度鲜少如此强硬,便是当日为了开市商议时,她也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人请来分析利弊。
今日,是为她吗?
笔墨纸砚摆在桌上,众人后颈的冷汗还未褪去便提笔,迫不及待交上纸条匆匆起身告退。
萧从简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将手中的纸张落在托盘中,起身时路伯迎了过去:“萧县令,马车在外头等着您了。”
萧从简微微颔首,犹豫了几秒,还是站住了脚:“路管家,我能同主君再说两句话吗?”
路伯一愣,下意识越过他看向还坐在主座的徐准——主君还真是料事如神。
“大人,主君提前交代过,今日天色已晚,您回去的路还远,主君也不会睡一觉便消失,不必急于一时。”路伯将徐准交代过的话不差一字的复述完,这才松了口气。
“主君交代的?”
“是,主君交代的。”
萧从简扯了扯磨白的袖口,发干的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抿出一个笑来:是我性急了,那便请您转告主君,我下次再上门拜谒。”
“是,大人慢行。”
书房彻底空了下来,徐平度的牌位被收回了祠堂,蒲团和桌上的瓜果、香炉都已经被收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香灰落在桌上。
徐准也没急着回院子,立在廊下看着萧从简的背影消失,静静听着墙外马车驾离的动静。
那些表决纸条阿准不必看也能猜到结果,只是计划成功,胸口却开始空荡荡的发闷。
玉兰花香裹着凉意从身后扑来,来人站在身侧:“今日的香动了手脚?”
“没有。”阿准摇头,乖乖回答,“老师为我寻来的书里有一本讲过观测风向,我读过,猜测今日会起北风,就想了这个法子。”
徐准脑袋一沉,是辛韫冰凉的指尖落了上去:“萧从简呢?”
“什么?”
“怎么不同他说几句话?”
“他是文臣,不会向我求钱财,那便求的是清名,可我现在给不了他。”徐准绷着脖子,像是生怕惊扰鸟雀一样惊得母亲收回手,“但他知道我是明主,自然会靠近我,所以我准备等上一等。”
阿准等了片刻,没等到母亲说话,但脑袋上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半晌,她怯怯开口:“母亲,我说错了?”
“说得对。”
脑袋上沉沉的重量消失,徐准刚开始失落,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陶嬷嬷掏出了一大包东西递到她面前。
徐准不明所以地接过,打开——鞭子、珠翠、腰佩、镯子——是那日她脱给何家人的首饰。
阿准抬头对上陶月亮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陶嬷嬷忍不住笑,悄悄指了指站在一边的正主。
恰逢正主开腔:“下次直接找路伯拿钱,哪里就要你这样脱了身上的东西。”
“我以为您会觉得我冲动。”阿准搂紧了匣子,声音悄悄染上了哭腔,“我在外面同人当街吵架,今日又对那几位大人出言不逊……”
“母亲,您不生我的气吗?”徐准的睫毛不安的颤动着,垂首盯着鞋尖。
“你长大了。”辛韫长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看向黑沉沉的西方。
“时局动荡,你长大的这样快,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