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八岁的夏天,少年意气滚烫,莽撞又肆意,从不懂何为收敛退让。
周家私宴灯火奢靡,名流云集,满场皆是权贵风雅。
极少露面的叶谷音悄然现身,带着她的表弟贺和泽,周旋在一众上流宾客之间。
作为周家已逝二公子周明理的遗孀,叶谷音身份素来微妙。
她出身近来破产落魄的贺家。
贺家子弟已许久不在公众现身,她今夜却坦然带着一位落魄的贺家子弟,在浮华名利场中招摇。
周家家主周明哲牵着长女周之真,叫过一旁女儿的朋友安心然与朱青文,气场强势压人,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婶婶的表弟贺和泽,你们叫叔叔。”
周之真眉锋桀骜,天生矜贵骄纵,心底满是抵触与不耐。
可抵不过父亲沉沉威压,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身锋芒,垂着眼,极不情愿地吐出三个字,“贺叔叔。”
说是长辈,实则年岁相差极浅,他不过比她们年长四五岁。
二楼雕花栏杆边,周之真三人并肩俯身,静静俯瞰楼下那场体面又虚伪的名利周旋。
贺和泽穿一身紧绷廉价的西装,料子粗糙,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身形清瘦单薄,处处透着窘迫局促。
可他脊背挺直,眉眼清隽端方,纵使身陷泥泞窘境,风骨依旧凛然,藏不住骨子里的雅致气度。
朱青文看得暗自唏嘘,低声感慨,“到底是贺家出来的人,就算落魄至此,依旧风雅翩然。”
安心然笑着打趣,刻意缓和微妙气氛,“难得你还会用成语装文雅了。”
朱青文推了推眼镜,尴尬干笑两声,笑意转瞬彻底僵住。
身侧气场骤然冰封,寒意无声蔓延。
周之真手里把玩着一端刚从某个包装精美礼盒袋里掏出来的砚台,眼底墨色沉沉,一腔躁火与戾气死死压抑在眸底,翻涌不休。
安心然吓得心头一紧,连忙按住她的手腕急声劝阻,“忍住!千万别冲动!那是人送的古董砚台,砸坏了事小,砸到人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周之真冷嗤一声,傲气未减,“真当人人都是司马迁,还专门为我们著书立传?一个铜臭之家,收藏砚台,装什么文雅!”
嘴上讥讽,她到底还是松了手。
朱青文见状,飞快上前将砚台抢下,堪堪避过一场祸事。
周之真偏头垂眸,浓密眼睫遮住眼底汹涌情绪。
那双素来骄纵明媚的眼眸,此刻暗如深潭,藏着野性与傲娇,却被她完美掩藏在干净艳丽的眸光之下。
她望着楼下那个隐忍克制的身影,忽然弯唇一笑,巧笑嫣然,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婶婶我动不得,不然我这刚抱得美人归家的父亲,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家内里纠葛经年,秘辛丛生。
周之真亲生母亲范清歌去世多年,留下一双儿女周之真与范范。
周明哲续娶的正妻宋倩,早已带着幼女远赴海外,潜心教养女儿和继子,彻底抽身周家的豪门恩怨情仇。
多年来把持周家内宅手握实权的,一直是二夫人叶谷音。
世人皆心照不宣,模糊的名分、隐秘的羁绊,都是豪门常态。
就连周明哲此次高调带在身边的侄子周来,身世也始终暧昧不清,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狗血与纠葛。
周之真痛恨叶谷音是理所当然,顺带也恨上了叶谷音的表弟。
周之真语气轻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恶劣,“但这位贺叔叔……我们倒是可以给他送份惊喜,对吧?”
那一夜,确实是一场刻骨铭心的惊喜。
朱青文也是在那一夜,真正认识了贺和泽——一个与他们这群娇养豪门子弟,截然不同的人。
往后大半年间,周之真几乎将所有闲散心思,都耗在了这场捉弄贺和泽的游戏里。
有些闹剧,朱青文是旁观起哄的看客。
有些试探与折辱,他懵懂参与,无从阻拦。
更多隐秘纠葛,他始终一知半解。
无人预料结局来得猝不及防。
也是这年,周之真与周明哲彻底决裂,斩断所有亲缘牵绊,孤身一人离开周家,从此杳无音讯。
与此同时,借住周家寄人篱下的贺和泽,也悄然离去,再无踪迹。
从此人间两相别,各自沉浮。
再听闻贺和泽这个名字时,已是数年后。
昔日落魄寄人篱下的少年,已然逆袭登顶,成了资本圈、商圈翻云覆雨的传奇新贵,杀伐果断,无人敢惹。
四年前,周之真归国,创立真美游戏。
她褪去周家大小姐的所有光环,亲力亲为,日夜操劳。
可项目行至中途,资金彻底耗尽,她囊中羞涩,四处奔走碰壁求人投资,步步维艰。
安心然于心不忍,偷偷想要注资相助,却被执拗的周之真尽数拒绝。
安家原主营药材药品,几年前在安父去世时便已败落,现靠安心然家族联姻的丈夫乐笛主管家族事业。安心然并非可掷千金的豪门贵妇。
而安心然唯一的舅舅丁玉华承继安家主营药材贸易,常年依附周氏永升集团下的药业板块,是周家下游稳固供应商,也是能入顶级商圈聚会的大佬级别。
此次丁玉华便是受外甥女所托,带了周之真入的会场。
但也只敢私下运作,若是公然忤逆周明哲的意思,丁家数十年基业,顷刻便可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