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贺和泽,以命搏局,在暗黑无序的底层世界,赌赢了第一坑稀缺矿藏。
以此为根基,他闯入资本圈,纵横裨阖。
仅五年,便从一无所有的落魄流亡者,一跃成为世界顶尖富豪。
数年里,他在资本世界里搅动风云。
此后三年,他强势归国,尽数收回贺家流失的所有产业,疯狂扩张商业版图,涉足各行各业,势不可挡。
没落经年的京城贺氏旧族,因他一人,再度强势崛起,屹立豪门之巅。
世人再也不敢提及他当年躲债流亡的窘迫,无人敢笑他初入豪门宴会时,一身廉价西装、局促卑微的模样。
八年蛰伏,八年鏖战。
他终究褪去满身卑微,携万丈荣光,重新站回了周之真面前。
沧海桑田,境遇颠倒。
昔日云端骄女,早已跌落尘埃。
如今的周之真深陷事业低谷,为一纸微薄合同混迹名利酒局,磨平所有棱角,学着弯腰讨好,向当年她不屑一顾的商人低头求助。
她所有的狼狈、卑微与难堪,尽数落在已然登顶云端的贺和泽眼底,无处遁形。
当年是她肆意玩弄他的真心,百般践踏他的尊严,用最刻薄的言语、最恶劣的姿态,将他的爱意碾成齑粉,让他在旁人的讥笑嘲讽里,活得毫无体面。
周之真一直以为,人心皆有执念,落魄翻身必追责。
但凡登顶上位者,都会抹去卑微过往,报复那些曾经折辱过自己的人。
她早已做好被报复、被践踏的准备。
这些年刻意低调避世,躲开所有与他相关的场合,小心翼翼苟活,不过是因为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脆弱不堪。
她怕,怕这个曾经被她伤透的人,如今反手将她碾碎,让她无路可逃。
可她万万没料到,久别重逢,他无怒无怨,无恨无责。
褪去所有卑微隐忍,他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柔,轻声问她,“疼吗?”
怎么会不疼。
周之真眸光轻移,落在他修长的手背上。
那一块肤色偏暗,是经年旧伤沉淀的痕迹。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当年被她十寸高跟碾碎的骨伤。
彼时骨裂彻痛刺骨,他却一声不吭,忍着剧痛抱她上车,护她周全,甚至险些为她酿成车祸。
那时他痛到极致,也未曾怪她半分。
经年浮沉风雨,早已磨平她所有脆弱。
这些年独自摸爬滚打,她的心碎了又拼,硬了又冷,早已不懂何为疼痛。
她敛尽眼底所有波澜,褪去慌乱酸涩,恢复了成年人得体疏离的从容。
抬脚踢开碍事的高跟鞋,单脚稳稳踩在冰凉大理石上,受伤的脚踝轻轻抵着另一侧脚背,悄悄隐匿所有狼狈。
圆润的趾甲上,残留半截褪色斑驳的红甲油。
这一月为公司琐事心力交瘁,她无暇打理自身,任由荒芜潦草。
抬眸时,她嗓音带着久经应酬的沙哑婉转,裹着生意人恰到好处的客气与敷衍,疏离得体,“今日多谢贺先生出手相助。”
一句生分的“贺先生”,瞬间斩断方才相拥的缱绻暧昧,横亘出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鸿沟。
贺和泽微微偏头,廊间冷风拂过他精致立体的侧颜,覆上一层深秋薄霜。
温柔皮囊之下,藏着经年未散的缠绵情意。
他唇角微勾,语气漫不经心,“贺先生?当年你张口闭口,喊的都是贺叔叔。经年不见,周周这是连旧情旧称都不认了?”
周之真心头骤震。
她千防万防,算尽所有对峙局面,唯独没料到他会坦荡摆出旧日两人明面上的亲戚关系。
轻描淡写一句,便搅乱她所有心绪,打得她措手不及。
眼底动容险些尽数泄露,好在这时,厚重实木大门缓缓推开。
挺拔利落的制服身影快步走出,是安保陈卓。
白手套干净规整,掌心托着一份沾着细碎酒渍的文件袋,年轻嗓音略带紧绷,却沉稳果敢。
他径直越过贺和泽,走到周之真面前垂首出声,“小姐,您的文件袋。”
周之真目光落在那一双干净规整的白手套上,恍惚想起多年前的旧事,心口微松,忽然轻笑出声。
那一笑,似寒雪消融春风破冰,像沉寂荒芜的黑土骤然绽开星火,碎光潋滟,漾开满目春色。
陈卓看得微微失神,指尖下意识蜷缩,险些失手跌落文件。
周之真稳稳抬手接过文件袋,指尖轻轻抵在他的手腕,抬眸哑声轻问,“可否借你胳膊一用?”
陈卓骤然一怔,狂喜瞬间席卷心头。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守住岗位沉稳,果断弯起胳膊,稳稳递到她身侧。
周之真顺势挽住他的小臂,身姿轻盈站稳。
黑眸流转细碎光泽,淡淡掠过贺和泽眉角那道浅淡疤痕,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浅淡的笑意。
“既已道谢,便不打扰了。贺叔叔,再会。”
最后三字旧称,婉转缠绵,压在舌底,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浅淡暧昧,轻轻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