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真挺直单薄脊背,赤足踩在沁凉刺骨的石板上,每一寸落脚都似踏在锋利刃口之上。
那些沉寂八年的钝痛骤然翻涌,顺着掌心旧伤蜿蜒攀爬,密密麻麻的凌迟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若非死死撑着陈卓的手臂借力,她早已双腿发软,当场站立不住。
幸而陈卓身形挺拔年轻,臂膀坚实有力,稳稳托住了她所有摇摇欲坠的身形,给了她片刻安稳的支撑。
两人缓步穿过悠长回廊,转过雕花月洞弯角,终于彻底隔绝了身后那道沉沉锁来的视线。
那道灼热深沉、裹挟着经年执念的目光,终究被高墙回廊截断,再无半分侵扰。
视线枷锁褪去的瞬间,周之真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溃散,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陈卓反应极快,手臂骤然收紧,牢牢拽住她的胳膊将人稳住。
周之真顺势抬手,掌心抵在微凉的玉石墙面,微微俯身,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一点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勉强让纷乱的心神归位,站稳身形。
陈卓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不敢多言,也不敢贸然搀扶,只剩满心局促的陪伴。
周之真素来矜傲,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狼狈失礼。
她垂眸望着自己光秃秃、沾染薄尘的双足,脚踝泛红微肿,方才隐忍的刺痛此刻愈发清晰。
她抬眼看向身侧局促的年轻人,轻声开口拜托,“陈卓是吗?麻烦你,帮我把鞋子取过来。”
陈卓猛地一拍脑门,满脸懊恼自责,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是我疏忽了!小姐您稍等,我这就去取!”
话音未落,他便仓促转身,脚步太急险些踉跄绊倒,而后步履匆匆、势头迅猛地冲了出去,少年人的莽撞热忱一览无余。
周之真望着他仓促奔离的背影,低低呵出一声轻笑。
年轻真好。
一腔热忱,莽撞直白,喜怒哀乐从不遮掩,肆意张扬得毫无顾忌。
不过是萍水相逢,这个不起眼的山庄小保安,竟敢当着满堂权贵,越过无数大人物,义无反顾替她挡下无人敢招惹的贺和泽。
世人皆惧贺和泽如今的权势滔天,唯有少年无知无畏,凭着一腔热血挺身相助。
可这份纯粹的勇敢,终究最是易碎。
若干年后,待他深谙豪门规则,看透权势重量,知晓今日贸然相助,是得罪了一手遮天的大人物,落得落魄潦倒的下场时,会不会怨恨此刻毫无顾忌的莽撞?
周之真敛了笑意,缓缓调匀紊乱的气息,赤足踩着微凉的石板,一步步缓步走出厅堂,抵达外侧门廊。
方才滂沱的大雨已然停歇,雨后的庭院洗尽尘嚣,满目草木苍翠欲滴,枝叶缀满晶莹水珠,微风拂过,翠碧摇曳,清冽气息漫溢四方。
遍地湿泞,水光潋滟,像极了人心深处肆意疯长、无处安放的杂乱心绪,荒芜又鲜活。
这里是斥资打造的私家林园,复刻江南庭院风骨,山亭错落、楼阁雅致、青砖铺地、曲径通幽,与庄园外烟火蔓草的尘世田地,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周之真闭了闭眼,鼻尖似是穿透眼前精致牢笼,嗅到了城外雨后泥土的燥腥气息,粗粝、鲜活,是不受拘束的自由味道。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咚咚作响,陈卓快步折返,气息微喘,神色焦灼。
“小姐,鞋子找不到了!”
他语速极快,满是愧疚,“我回宴会厅找过,也问了当值的工作人员,他们都亲眼看见,贺先生提着一双红底女高跟,从偏门离开了。”
周之真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戾气,齿间轻咬,低低骂出两个字,“狗贺。”
雨后的庭院寂静辽阔,清冽风色裹挟着细碎鸟鸣,格外空灵。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清晰落进陈卓耳中。
年轻的保安顿时手足无措,慌忙摘下头上的帽子,攥在掌心反复揉搓,指尖紧绷,满脸无措。
“小姐,您的车和司机在哪里?我去帮您接进来。”
翼然山庄规矩森严,非顶级权贵,车辆一律只能停在二道安检门外。
往来名流权贵,无论身价高低,皆需身着华服,徒步穿过竹丛□□,走完这两百米青石板路。
这看似雅致的规矩,实则是最直白的身份筛选,无声碾压着每一个人的体面。
周之真的车,自然也依规停在门外。
她今日是独自开车赴局。
那辆普通的宝马X系,放在市井之中尚且算得上体面,可在遍地豪车、云集顶流豪门的翼然山庄里,卑微得不值一提。
旁人前呼后拥、司机随行,唯有她孤身一人,寒碜又落寞。
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脚踝扭伤红肿,连一双蔽体的鞋子,都被那人刻意拿走刁难。
周之真眉心微蹙,快速在脑海中盘算,思忖着能联系谁来接应自己。
“我自己开车来的,没有司机。”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