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攥着帽子的手骤然收紧,指尖几乎将布料揉碎。
他抬眸望着身形单薄、赤足立在廊下的周之真,眼底闪过决绝,似是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小姐,车钥匙给我,我送您回去。”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性纯粹,勇敢又执拗。
他心里清楚,自己数次破格相助,公然违背山庄规矩,甚至要擅自离岗送客人离场,这份举动,大概率会丢掉来之不易的高薪工作。
可看着眼前狼狈却依旧倔强的女人,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周之真素来不愿亏欠旁人半分恩惠,更不忍辜负这份纯粹炙热的善意。
她无福消受年轻人直白的热忱,却也自有回报的底气与能力,为他谋一份安稳前程,不过是举手之劳。
心念既定,她从怀中夹着的文件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轻轻递到陈卓手中。
“多谢。”
陈卓紧紧攥住钥匙,眼底亮得惊人,匆匆留下一句“您在这里等我”,便转身快步离去。
年轻人身形矫健,步履轻快,像挣脱束缚重获自由的小鸟,满心热忱,毫无阴霾。
短短数分钟,陈卓便开着那辆干净朴素的白色轿车折返,稳稳停在门廊之下。
他迅速下车,再度弯起手肘等候。
周之真礼仪性轻轻挽住,借着他的力道,一瘸一拐、缓慢稳妥地走下台阶。
陈卓一路紧绷,指尖反复在裤缝上搓动,攥得衣角发皱,几度想要伸手搀扶、甚至冲动想直接抱她上车,却又碍于身份分寸,屡屡隐忍作罢,满心纠结与忐忑。
短短几级台阶,转瞬便至尽头。
周之真抬手利落拉开车门,侧身准备落座。
陈卓连忙上前,抬手稳稳扶住车顶,小心翼翼护着她入座,极尽细致周到。
车子平稳驶离,前排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在周之真看不见的角度,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懊悔与不甘。
若是方才再勇敢一点,若是不顾规矩再多帮她一分,是不是就能替她免去所有难堪?
可他终究,还是怯懦了。
后座的周之真,早已将周遭一切抛之脑后。
她彻底沉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刻意将贺和泽的身影、那双灼人的眼眸、所有纠缠的过往,尽数从脑海中剥离清空。
眼下最要紧的,是雷定棋。
今日酒会,她彻底得罪了手握资本话语权的雷定棋,后续局面,早已岌岌可危。
真美公司的清算、融资、盘活,每一步都会举步维艰。
她无望地闭上眼,胸腔沉沉发闷。
此刻的她尚且不知,在她转身离去之后,奢靡盛大的宴会厅里,发生了何等颠覆一切的变故。
贺和泽让人当众将雷定棋狠狠拖拽而出,全然不顾对方的身份体面,极尽折辱。
在雷定棋被拖出之时,她被贺和泽禁锢在肩,心绪烦乱,未看见也未思及那惨叫之人与她何干。
这一个月来,她踏遍金融街所有投行机构,四处奔走求人,屡屡碰壁。
所有人听闻投资方牵扯雷定棋,要么直接婉拒,要么假意周旋,隔日便悉数改口,无一例外。
她心知肚明,这都是雷定棋的刻意打压、暗中设局。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踏入对方布下的困局,被动周旋,苦苦支撑。
脚踝处阵阵针刺般的痛感持续袭来,断断续续,扰乱心神,让她难以集中精神思虑破局之法。
车子行至山庄正门,骤然被稳稳拦下。
门口值守的保安铁面无私,丝毫不顾及同岗陈卓的情面,公事公办地举起对讲机,语气严肃,“发现未登记车牌车辆,即刻停车接受核查。”
陈卓立刻下车交涉,语气放软,低声下气地恳求,“李哥,通融一下。能开进来的车向来合规,山庄规矩只查入车、不查出车。这位小姐脚踝崴伤,身体不适,急需外出就医,麻烦行个方便。”
“规矩就是规矩。”守门保安面色冷硬,寸步不让,“今日酒会未结束,庄园严禁任何人、任何车辆私自外出。里面皆是顶层大人物,出半点差错,我们谁都担待不起。未登记车辆,必须暂扣核查。”
陈卓又急又气,抬手指向另一侧车道,一辆银色迈巴赫正平稳驶出,语气不甘,“那为什么他可以走?”
守门保安嗤笑一声,满眼现实通透,“你开的普通代步车,也配和那位大人物的车比?整座翼然山庄,本就是人家的私产!”
周之真摇下车窗,眸光淡淡追向那辆缓缓开车却又卡停在出口通道上的迈巴赫。
深色遮光玻璃隔绝了所有视线,看不清车内分毫光景,可她却无比笃定,那幽暗的车窗之后,定有一双锐利如钩的眼眸,正牢牢死死盯着她,寸寸灼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