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潮湿粗粝,沾满雨后细碎泥沙,将她细腻的足底磨得泛红,细小的伤口隐在肌肤上,狼狈又刺眼。
他眸色微沉,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谁的错?”他轻声问。
周之真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你的。”
“嗯。”贺和泽悉数认下,毫无辩驳,“我的错。”
他顺着她的话迁就,姿态放得极低,“所以,要我抱?”
周之真心口又是一颤。
方才她一时意气,随口嚣张喊话,本是赌气折辱他,逼他进退两难。
可真当他坦然接下、温柔反问,她反倒瞬间窘迫,手足无措。
她绷着矜傲的脸面,不肯退让,硬着头皮抬下巴,“你自己答应的。贺总言而有信,不会反悔。”
“不反悔。”
贺和泽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微微俯身。
黑色衬衫的衣风轻轻扫过她裸露的小腿,带着清冽好闻的冷香,是独属于他的气息,穿过八年岁月,依旧熟悉得让人心慌。
他长臂稳稳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力道轻柔却坚定,不容她半分推脱,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的瞬间,周之真下意识绷紧全身肌肉,指尖本能地攥紧他胸前松散的衬衫布料。
男人的胸膛宽阔温热,肌理紧实,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规整强势,震得她耳膜发颤,心神纷乱。
八年未见的相拥,比记忆里更加安稳,也更加致命。
她垂着眼,睫毛簌簌轻颤,不敢低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蜷起的脚趾。
足底沾着的细碎泥沙,蹭在他干净的衬衫上,留下淡淡的灰痕。
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如今高高在上、尊贵无双,是人人敬畏攀附的贺总,干净矜贵、不染尘埃。
那她就要弄脏他,扰了他的清净,破了他的规整。
凭什么当年遍体鳞伤、狼狈退场的只有她?凭什么他能一身荣光、体面归来,还能云淡风轻地纵容过往?
贺和泽似是洞悉了她心底所有细碎的偏执与别扭,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稳稳拢得更紧。
“别闹心思。”他贴近她耳畔,嗓音低沉温热,气息拂过耳廓,酥麻撩人,“我这身,本来就是给你弄脏的。”
周之真耳尖瞬间发烫,泛红蔓延至脖颈,心底的隐秘心思被人一语戳破,窘迫又慌乱,偏还要嘴硬逞强,“谁稀罕。”
贺和泽低笑,胸腔震动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稳稳裹住她,“不稀罕,你还攥这么紧?”
周之真指尖一僵,这才察觉自己早已死死攥住他的衣衫,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捏出褶皱。
她心头一羞,下意识想要松手,下一瞬,贺和泽却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稳稳按住,不让她退缩。
“不用躲。”
他抱着她缓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豪车,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全然不顾身后一众保安瞠目结舌的目光。
今晚的翼然山庄,权贵云集、规矩森严,所有人都在恪守体面、敬畏权势。
唯独他,当众抱着一个赤足的女人,无视规矩、无视旁人目光,坦然纵容,明目张胆的偏爱,坦荡又炙热。
走到车边,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放进后座座椅,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易碎的珍宝。
司机乖觉地立起隔音挡板,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独留后座的一男一女,陷入无声的沉默对峙。
贺和泽面色沉寂,一如多年来的清净端和,不露半分情绪,可悄然放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拳头,终究暴露了他藏不住的懊恼。
他分明掌控全局,步步为营,本该稳稳拿捏所有节奏,怎么偏偏在她这里,屡屡落了下风。
他今夜赶来,本是带着猎人的心态。
八年沉浮商海,他早已深谙人心,知晓何为欲擒故纵、何为收放自如。
八年前他便许诺,终有一日会回来找回她。
如今他登顶云端,手握权势,归来兑现承诺,本该像操盘每一笔生意那般,静静放线,坐等猎物入局,从不会急功近利、涸泽而渔。
他原本打算冷眼旁观,看着她闹、看着她犟,稍稍晾一晾她的野性,也厘清自己沉淀八年的心意。
可所有的算计,都毁于她的一声哭。
他嫉妒那个帮她解围的年轻保安,见不得她对着旁人展露半分柔和。
他忘不了当年自己日日戴着白手套、只为护她周全的旧时光,更见不得她今夜孤立无援、满身狼狈的模样。
明明知晓她是借题发挥、胡搅蛮缠,是惯用的拿捏手段,可当她那双艳丽的眼眸滚落清泪,珠玉似的顺着白皙面颊滑落,浸进红润唇角,楚楚可怜得让人心悸,他所有的理智和算计,尽数崩塌。
委屈、柔软、脆弱,从来都是击中男人心脏最致命的武器。
八年了,周之真依旧是那个最懂他的小骗子。
生气、娇嗔、张狂、隐忍、落泪,一颦一笑都精准拿捏他所有心绪,轻易就让他乱了分寸,失了节奏。
哭过一场,周之真也懂得见好就收。
她骨子里带着生意人与生俱来的通透与收放,哪怕情绪上头,也从未失了底线。
她刻意挪到座椅最外侧,离贺和泽远远的,缩在角落,安静地平复心绪。
她太摸不清如今的贺和泽,只能步步试探。
方才的哭闹,有委屈,有退让,更是以退为进的自保招式。
眼下的她,没有足够的筹码与他对峙,除了这一身无往不利的柔弱,别无他法。
可她从不觉羞愧,对着旁人,她冷静自持,唯独对着贺和泽,她就想这般肆无忌惮,无法自控的蛮横无理。
八年职场打磨,她早已收了一身戾气,安分做个勤恳自律的普通人。
可今夜重逢,所有被压抑的野性与偏执,尽数被眼前这人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