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盛夏天气变幻莫测,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压顶,天色暗沉。
周之真一双漂亮黑眸同室外天色一般,覆上沉沉郁色。
“贺先生,你打算索要多少利息?”
她拿起从办公室随身带来的牛皮文件袋,拆开,抽出那份几经波折的高息分期合同,平稳推到贺和泽面前。
“原本这份协议是预备同雷定棋签订,一夜之间股权辗转落到贺先生手上,可真美现存的经营难题半点没有化解。”
周之真语气平和,俨然在和陌生投资方洽谈公事。
“做生意讲究投资回报,真美深陷版权官司,上市遥遥无期,单凭分红绝非投行最优选择。官司一旦落败,公司关停,前期投资尽数打水漂。我明白雷定棋急于撤资回本的心思,若是泽真资本抱有同等顾虑,我完全能够理解。”
白净面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笃定张扬,是身居高位者沉淀下来的底气。
“但恳请贺先生多给我一点时间,我有十足把握打赢版权官司,稳住真美运营。参照半年财报,下半年盈利有望突破六亿,全年营收将远超过往三年总和。游戏行业本身越运营体量越大,相信贵司尽调团队,早已核算出相同结论。”
贺和泽腰背挺直,正视对面的女人,拿起合同逐页翻看。
“一年分期结清两亿本金,年化百分之三十利息。低风险稳赚的买卖,看着确实诱人。”
他指尖轻叩茶几台面,语声慢条斯理,“可周周,你清楚我耗费多少成本才从雷定棋手里拿下股权?被他狠狠讹去三亿投入,你只用一年连本带利付两点六亿,就想打发我抽身离场?”
周之真神色平静,“我可以出价三亿本金,照旧附百分之三十年化利息回购股权。”
“倘若我依旧不肯松手?”
周之真低头,摊开掌心,被自己掐得一片狼藉,她隐去痛感,指尖在手机屏幕飞快敲下几行信息。
抬眼时轻轻摇头:“我不擅长揣测投资心思。贺先生要么持股躺赚每年分红,做长线投资;要么效仿雷定棋,转手变卖股权套现,两种选择皆有可能。”
“周周,你紧张的时候,总下意识掐掌心。”
心思被戳破,周之真索性坦然摊开掌心,仔细瞧了瞧被自己长指甲掐出的红痕,然后,找准修长指甲位置,慢悠悠啃下一小块甲油。
“既然看穿了,贺先生直说便是。打算把真美清蒸、油炸,还是红烧?”
“先不谈我,说说你的底线。如果此刻坐在对面的是雷定棋,你会如何处置?”
贺和泽念出雷定棋三个字时,清润声线骤然下沉,眉眼暖意如同晴空被乌云遮蔽,瞬间敛尽柔和。
一心盯着指尖指甲的周之真,恰好错过了他神色变化。
“对付他,往咖啡里放盐太轻了,该掺砒霜。”
红艳唇瓣开合优雅,随口说着狠戾话语,美艳又带着几分蛇蝎冷感。
“砒/霜药性太缓,很难一击致命,要上就用鹤顶红。”
“还是贺先生深谙下毒门道,昨夜您该不会已经给雷老板喂过鹤顶红了?”
“我是合规守法的国内商人,依法市场价收购股权,从不触碰违法红线。”
只限定国内而已。
周之真蓦地想起安心然闲谈时说起的他在非洲的各类传闻,心头泛起好奇,又强行压下探究。
“其实我没什么底线,大不了宣告破产清算。哪怕折价卖给竞品 Tiger 游戏,也能套现十亿美金以上。团队分钱散伙,不过可惜四年心血付诸东流。从商人角度,手握原始资本,情怀本就该舍弃埋葬,我换个赛道重头创业即可。”
贺和泽轻轻拍掌,眸中带笑,“这番生意见解老道,坐上总裁位置,眼界果然不同。”
“谬赞。”
二人一来一回虚与周旋,早已悄悄试探出彼此底线。
如今只剩贺和泽,想要从真美身上攫取多少利益。
“不,周周,你手里还有第三条退路。”
周之真唇角微挑,心下了然。
贺和泽混迹国际资本市场,心性如狼,费尽心思拿下真美股权,刻意靠近她,所求从不会只是一笔小额投资收益。
盛夏的天倏然变脸,方才还刺眼灼人的日光,转瞬被厚重乌云彻底吞灭。
湿热狂风横冲直撞,狠狠砸在落地玻璃窗上,窗沿阵阵轻颤,裹挟着粘稠压抑的暑气,沉沉漫进室内。
中央空调的冷气近乎凝滞,半明半暗的光影斜切过空旷的休息区,沉窒的压迫感层层堆叠,裹得整间屋子密不透风,连空气都厚重得近乎窒息。
周之真陷在蓬松柔软的布艺沙发里,脊背微绷,一身锐利锋芒尽数敛于肌理之下,不露分毫。
她轻轻抬眸,一双剔透黑眸直直撞入贺和泽深褐沉邃的眼底,四目相接的刹那,两人都下意识顿了半息,视线缠缠绕绕,没有闪躲,没有退让。
两道势均力敌的气场无声交锋,死死纠缠,彼此桎梏,互相试探,寂静的空间里暗流汹涌,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紧绷到极致的拉扯张力。
“例如,做雷定棋的禁脔?”
她语气听似清淡随意,宛若随口闲谈,字字却裹着冷锐锋芒。
是混迹商圈多年掌控全局的人特有的审视与试探,目光似漫不经心扫过他下颌,不动声色地等待猎物的冷酷。
贺和泽端坐如初,身姿挺拔如松,分毫未动。
素来温润熨帖的声线骤然压低,褪去所有暖意温柔,沉得发哑,裹挟着独属于他的冷冽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