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未久,一场秋雨骤然滂沱落下,洗尽校园余温,天地间笼上一层灰蒙蒙的湿雾。
放学铃响,教学楼露台挤满了避雨的学生。
陆续有家长驱车赶来接走孩子,喧闹的走廊人声渐歇,慢慢归于安静。
安心然攥着一把雨伞快步寻来,眉眼带着轻快笑意,“我记得你抽屉放了伞,别等了,一起走呀!”
周之真单手托腮,懒懒倚在栏杆上,眸光散漫摇了摇头,“我等司机。”
安心然瞬间看破她的心思,笑着打趣,“合着是专程等你那位帅司机?人家早上才冒雨给你送过伞,你偏偏不自己走,非要在这耗着,万一他早就在校门口等着呢?”
周之真眸光淡淡,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少女的骄矜冷淡,“他分内之事,等不等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安心然无奈耸肩,撑伞踏入茫茫雨幕。
露台彻底清净,只剩周之真一人,静对漫天秋雨。
秋雨微凉,湿风卷着细碎雨丝拂面,润湿她的眉梢眼角。
她百无聊赖地绕着指尖长发,看着楼下朦胧雨景,慢条斯理地数着光阴,心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明的期待。
安心然的身影刚走出教学楼,雨雾深处便缓缓移入一顶宽大的黑伞。
伞檐压得极低,彻底遮去来人眉眼,天地雨色苍茫间,唯余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稳稳踏过积水路面,一步步朝教学楼走来。
那人步履从容,自带清寂韵律,不疾不徐,与淅沥秋雨融为一体,朦胧烟景中自成一方安静风景。
不见容颜风姿,仅凭这沉稳步态,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目光。
宛若烟雨江南走出的清雅过客,周身松弛温润的气场,无声抚平周遭所有喧嚣,让人不自觉屏息凝望。
周之真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微涩,指尖用力攥紧发丝,扯得发根刺痛,才骤然从这份失神凝望中抽离。
看着那道挺拔身影隐入教学楼入口,她才慢条斯理将凌乱卷发别至耳后,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转身缓步走回教室。
教室内仍留着零星几人,或是埋头刷题静待家长,或是低声收拾书本,氛围安静。
没过片刻,朱青文撑着一把滴水的雨伞急匆匆冲回教室,快步停在周之真桌前,语气急促慌张,“不好了,齐则带了好几个人,把你家司机堵在楼梯廊檐了!”
齐则家世显赫,其父与周家是稳固政坛盟友,家族根基深厚,位高权重。
他素来自负,仗着出众样貌与优渥家世,理所当然将自己视作周之真的最佳人选,笃定只要自己坚持,总能赢得她的倾心。
往日心情松弛时,周之真尚且会敷衍他几句,可近来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莫名萦绕在那位新来的沉默司机身上,对齐则彻底冷眼漠视,连半分余光都吝于施舍。
她的目光,终究落在了旁人身上。
还是那样一个年轻英俊、气质卓然的男人。
在所有人眼中,贺和泽早已是败落的丧家之犬。
昔日风光落尽,如今屈身做卑微司机,偏生他永远温润自持,气度淡定从容,不见半分局促窘迫。
这份宠辱不惊的模样,落在心气高傲的齐则眼里,只剩刺眼与满心嫉恨。
今日便是撞上门的好机会。
齐则与一众好友刚下楼,便撞见收伞驻足廊檐下的贺和泽。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隽儒雅。
黑色冲锋衣拉链拉至颈间,利落严谨,雨水打湿工装裤裤脚,朴素的鞋面浸满潮湿。可满身朴素廉价的装束,依旧掩不住他沉淀岁月的沉稳气度,是这群张扬浅薄的半大少年,永远无法企及的松弛与通透。
贺和泽目不斜视,抬步便要拾阶而上。
齐则侧身一步,稳稳挡在他身前。
他立身更高一级台阶,二人视线平齐。
积压许久的妒火与戾气瞬间翻涌,心底的火苗骤然燎原,满心都是找茬的恶意。
齐则语气极尽阴阳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哪来的野狗,也敢挡路?”
贺和泽温润的眼眸覆上一层薄薄雨雾,他微微垂眸,长睫轻敛,不辩不恼,默默侧身退让,欲避开前路,息事宁人。
可齐则身后的同伴早已会意,一拥而下,彻底堵死所有上行去路,不给他半分退让余地。
哄笑戏谑声骤然四起。
“好狗不挡路,这点规矩都不懂?”
贺和泽淡薄的唇角微微抿紧,脊背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依旧未曾争执,顺着众人的逼迫步步后撤,最终退至廊檐最边缘。
这群少年得势不饶人,嬉笑着跳下台阶,步步紧逼,刻意挤占他的立足之地。
他一退再退,终至退无可退,半个身子探出廊檐,冰冷的秋雨密密麻麻砸落,瞬间浸透他的肩头与后背。
齐则笑得张扬刺眼,字字刻薄如刀。
“贺家败落,家破人亡,可不就是条无家可归的丧家犬?当了卑微司机还装模作样,连工装都不穿,戴副白手套硬装斯文,给谁看呢?”
身旁少年纷纷附和起哄,污言秽语层层叠叠砸来,“我看他就是贼心不死!周大小姐厌烦死他了,你不甘心当底层司机,还想攀高枝吗?”
污言秽语层层叠叠砸来,贺和泽始终静默伫立,不辩不怒。
齐则愈发肆无忌惮,握紧伞柄,狠狠朝着他的腰腹捅去。
贺和泽避无可避,身形微晃,彻底暴露在滂沱雨幕之中。
露台之上,周之真静静凭栏俯瞰,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长发,冷眼旁观这场刻意上演的闹剧。
漫天冷雨冲刷着男人清俊的眉眼,雨水顺着乌黑发梢滴落,淌过长睫,滑落眼窝,滴过单薄苍白的唇瓣,为他温润平和的面容,添上一层破碎清冷的颓色。
见他一味隐忍退让,齐则气焰更盛,握着伞柄再度上前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