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准拿捏要害,循循善诱,“永升手机向来是集团核心盈利板块,这些年交由周来打理。他年年通稿造势,大肆营销,吹爆自己的管理能力,看似市场份额、年度利润节节攀升,实则内里早已外强中干,如今根本扛不住对手的联合围剿。”
周之真反驳,“既然是周来负责的业务,危机自然该由他化解。你同我说这些,并无用处。”
“永升智能制造的核心,是自研芯片,掌控核心技术,抢占全球高端市场。”周明哲抛出致命诱饵,“可贺和泽走的是互联网轻资产打法,核心芯片全数依赖外部供应链,看似扩张迅猛,实则命脉受制于人,想要打压制衡他,易如反掌。”
他目光灼灼,死死锁住她的神色,精准戳中她刻入骨髓的傲气与本心,“芯片是未来科技的核心赛道,竞争立足全国、放眼全球。你就不想入局一试,亲手较量一场,看看谁才是最终的行业王者?”
周明哲太了解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
周之真骄傲自信,争强好胜,骨子里从无甘居人下的念头。
当年与他决裂对峙,宁死不退,皆是源于这份刻入骨髓的倔强与傲气。
唯有极致的权力,绝对的掌控,势均力敌的对手,才能真正吸引她,困住她。
她是最像他的孩子,也是他毕生最优秀,最契合的继承人。
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阳谋,精准拿捏人心,他步步攻心。
周之真心底清楚,自己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默然静坐,细细权衡利弊,心绪沉沉。
茶室之外,庭院阳光正好。
一对年幼的小儿女在青草地里追逐蜻蜓,小脸晒得通红,好不容易捕到一只,却为了放生还是圈养争执不休。
两个孩童僵持不下,齐齐转头望向茶室,寻求大人的决断。
“Vera,你快来。”
周之真轻声应声,起身离席,暂时抽身离开这场细密拉扯的利弊博弈。
身后,周明哲抛出最后一句重磅筹码,彻底堵死她的退路,“既然你知道要深入局中才能破局,你若要与贺和泽正面对弈博弈,需要足够雄厚的资本兜底,足够稳固的底牌支撑。”
“如今的你,不行。”
他未曾明说资本来源,可父女二人心知肚明,这份能与贺和泽分庭抗礼的底气,唯独永升能给,唯独他能给。
周之真未曾回头,身姿挺拔婷婷,一步步踏入庭院暖阳,将满室的权衡,算计与博弈,尽数暂时抛在身后。
庭院之中,她俯身陪两个孩童嬉闹玩耍,眉眼舒展柔和,露出难得松弛温柔的模样。
尘世算计,资本棋局,在此刻短暂落幕。
茶室之内,只剩周明哲与宋倩二人相对而坐。
宋倩望着窗外温柔鲜活的画面,轻声劝解,“别逼她太紧。你们父女关系好不容易破冰缓和,难得安稳,多聊些轻松的事吧!”
“我没有逼她。”周明哲微微眯起眼眸,眼底深谙一切人心算计,“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愿意主动回来见我,就早已动了回归的心思,我不过是顺势给她一个台阶罢了。”
“小米同我说,这次美国航班险些失事,周周下飞机就和她说,近期一定会回家见你。”宋倩轻声感慨,“想来,是真的历经生死,彻底长大了。”
“早就该长大了。”周明哲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轻笑,兜兜转转,眼底终究落回那个缠绕两人半生的名字,“说到底,她的成长,她的抉择,皆与贺和泽脱不了干系。”
宋倩素来刻意避讳叶谷音及其亲友的所有话题,可贺和泽此人,绕不开躲不过。
她沉吟片刻,轻声发问,“那你如何看待他们二人的纠葛?”
周明哲语气淡漠,藏着无尽深意,“我若能左右他们的心意,他们当年便不会分开,更不会蹉跎至今。”
“她年少执拗,不懂你的布局与苦心。”宋倩淡淡开口,缓缓解开二人多年的误会,“永升从始至终,都是留给她和范范的基业。你当年手握股权代为管控,只是为了集团稳定运营,从未想过私吞,更从未想过留给旁人。这些年你默默为她铺路,扫清障碍,她一概不知。你们父女,终究是太过相似,都嘴硬心软,不善言说,硬生生隔阂了这么多年。”
周明哲抿紧薄唇,素来坚毅冷硬的面容,难得泛起一丝细微的松动。
“我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恨我、怨我的人也太多,不差她这一个。”
语气看似淡漠洒脱,毫不在意,实则藏尽半生无奈与口是心非的别扭。
宋倩端起清茶浅啜一口,温和平淡,不追问也不拆穿,不点破他深藏的隐忍与柔软。
他们夫妻数十年相处,向来君子之交淡如水,互不干涉,各自体面。
若非当年宋倩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二人恐怕连表面的同床共处都不会维系。
周明哲近年频繁奔赴美国,落脚她的居所,无关情爱,不过是想远离国内的俗世纷争,寻一处清净落脚。
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她若能彻底理清与贺和泽的恩怨纠葛,便是你们父女彻底和解的最佳契机。”宋倩缓缓道。
周明哲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讳莫如深的冷光,唇角弧度浅浅,藏尽算计,声线压得极低,“所以,我准备送贺和泽一份大礼。”
“这份礼,由周周亲手送他。”
“这样,他们才能真正明白彼此最看重的是什么,才知道自己的真心能有几分。”
“你其实一直看好贺和泽,若他能与周周情意绵长,两相和好,也算是我们家最圆满的一件事了。”
“多说无益,这小子这些年在资本市场风生水起,在国内商圈搅动风云,不知高低,狂妄自大,也是该得些教训了。”
父女和解的暖意尚在茶室流转,但周明哲心底的账,从来分得清清楚楚。
贺和泽亏欠周之真的那些,横跨数年光阴,从未真正清算。
当年年少纠葛,那人在他眼皮底下搅动风雨,伤透周之真,蹉跎她岁月。
纵使如今贺和泽手握资本,势起四方,在周明哲这里,依旧算不上翻篇。
哪怕沾着叶谷音的亲缘,也抵不过他心底唯一的女儿半分轻重。
有人伤他骨血,他从不会大度饶恕。
即便是周之真自我和解,他亦不会如此便宜贺和泽,就此接纳他的存在。
晚风穿庭,掠动枝叶轻响,吹散了茶室里浅浅茶香,也掩住那一层不动声色的汹涌暗流。
新旧恩怨,资本博弈,父女棋局,所有拉扯皆未落幕。
风停未定,前路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