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骤然伸来,稳稳抵住门板。
“多谢。”贺和泽长腿迈入,面色温润平和,优雅得体,仿佛方才所有心绪翻涌皆为空无。
伪装滴水不漏,唯有那只被攥得褶皱遍布的空垃圾袋,赤裸裸泄了他所有心事。
周之真眸光落在那只袋子上,唇角勾起狡黠戏谑的弧度,“贺先生生活倒是简朴,垃圾都倒完了,垃圾袋还特意回收重复利用?”
贺和泽垂眸敛去眼底汹涌酸涩,长睫压住万千情绪,声线低沉平缓,故作淡然,“近来经济形势不佳,日子总要过得简朴些。”
他缓缓抬眼,目光先掠过她怀中热烈刺眼的红玫瑰,最终落回她明媚柔软的眉眼。
这抹鲜活笑意,是他盼了数年的模样,如今却与自己毫无关联。
恍惚间,十八岁的少女身影与眼前人重叠,心口骤然泛起细密绵长的钝痛。
而周之真坦然接住他沉重复杂的注视,不露声色。
电梯门缓缓开启,周之真率先迈步走出,刚行两步,脚步骤然顿住。
家门口,一只宽大厚重的快递箱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入户门,突兀显眼。
贺和泽缓步跟上,声线慵懒漫然,裹着经年不散的怅然与落寞,字字意有所指,“东西早到了好几日,主人迟迟未归,只能在这里日夜等候。本想给你一份惊喜,没想到,终究是迟了。”
低沉磁沉的嗓音,藏尽多日等候的落空与迟来一步的遗憾,缱绻隐忍,让人无从辩驳。
陈卓面露诧异,看着挡门的巨型箱子,轻声疑惑,“这快递怎么这么大?”
周之真俯身轻踢箱体,触感轻便空洞,她近期从未购置大件物品,看清美国空运的邮戳,心底疑惑丛生。
“先推去楼梯间放着。”她语气淡淡,压下心底细碎的疑惑。
陈卓年轻力盛,急于表现稳妥,立刻应声上前,轻松将箱子推至楼梯间安置妥当。
一旁的贺和泽伫立在自家门前,慢悠悠摸向口袋,故作从容地找寻钥匙。
直到陈卓安置好箱子,他依旧没能“找到”钥匙。
楼梯间灯光昏沉斑驳,映得他身形明暗交错。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周之真,语气诚恳无奈,坦荡得无懈可击,“不好意思,钥匙不慎锁在屋里了,能否借周总家稍待片刻?我联系开锁师傅过来。”
借口拙劣刻意,却被他说得真诚恳切,毫无破绽。
碍于陈卓在场,两人明面上仍是体面的商业伙伴,周之真不便当众拆穿,只得默许他跟随进屋。
看着贺和泽顺势踏入家门的背影,陈卓脸上明媚的笑意一点点消散,眼底的雀跃溃散在失落里,染上沉沉郁色。
他清晰察觉,这方空间里藏着他永远插不进的过往与羁绊,是横亘在他和周之真之间,无形又厚重的壁垒。
屋内整洁清冷,一尘不染,处处透着规整克制。
唯有餐桌上一瓶嫩白浅黄的小雏菊,添了几分细碎鲜活的烟火气。
贺和泽眼底掠过浅淡讶异,随即沉敛入心。
从前她避他如蛇蝎,连家门都不许他靠近,今日却坦荡放任他踏入私域。
屋内清冷空荡,干净得近乎刻意,像她这些年刻意清空,刻意与他划清界限的人生。
但总感觉少了许多东西,那大片露白的墙壁,空置的镂空格子,似乎该添上几幅画作或者摆件,抑或相框。
他缓步走到餐桌旁,指尖轻轻拂过雏菊细碎的花瓣。
她从不是不爱盛大艳丽,只是习惯性逆反束缚,用疏离倔强,对抗外界的定义与捆绑。
小雏菊,是贺和泽藏了半生的偏爱。
是他少年时辗转梦境里的温柔追逐,是初见周之真时,心头骤然漫开的清浅芬芳。
第一眼望见她,他便仿若闻见了这缕干净恬淡的菊香,清冽、温柔、独一无二。
犹记当年周家大院,院前的草地肆意生长,铺满星星点点的细碎雏菊。
那时的他总爱静静躺卧其间,鼻尖萦绕着清甜花香,耳畔是屋内少女轻灵细碎的笑语。闭上眼,花香裹着她的温柔声响漫彻心间,仿佛伸手便能攥住她那抹俏皮鲜活的笑意。
后来,无数个滚烫缱绻的深夜,两人极致纠缠,身心交融。
那一缕浅淡干净的雏菊香,始终萦绕周身,温柔缠绕着彼此,让他们彻底沉沦在专属彼此的温柔秘境里,无可自拔。
自此经年,贺和泽偏爱一切带着雏菊气息的物件,执念深重。
而周之真,也悄然养成了种养雏菊的习惯,岁岁年年,守着这一抹清雅素淡的温柔,成了无人知晓的默契。
指尖摩挲着花瓣,年少时未说尽的情愫,没圆满的遗憾尽数翻涌,牢牢缠紧他的心神。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旧忆,是旁人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介入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