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和教。以孝成教。"
"我写的也是孝和教,"长风皱着眉头,"但我写的方法是背了一遍经文原文,然后说,'这就是教之所由生'。"
怀瑾想了想:"你这等于是在说,因为经上说所以就是这样。"
"对啊!经上说的还不够吗?"
"不够。博士要的不是你背经文,是要你用自己的话解释为什么经上是这样说的。你说'因为经上说所以就是这样',这跟他们同我罚抄一样,你被罚是因为你违法条,但你为什么违法条法条没说你得自己去想。"
长风于是抱着头蹲下来。
"我觉得我完了。"
"你不会完,通晓和不及格中间还有一个叫做'及格'的东西。那是给你准备的。"
"你今天安慰人用的词全是最难听的。"长风站起来,"但你的语调让我觉得我还没完。"
"因为你在旬考前两天连第一句《孝经》都背不出来,今天你答了四场,没一个交白卷。"怀瑾说,"这不是进步?"
长风愣了愣,然后笑起来。"对哦,我一个交白卷的都没有!"
知微从后面走上来,他的表情照常很安静。走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曲张,这不是紧张,是他在考完之后手指需要活动一下。
明远最后出来,表情如常,比长风平静,比怀瑾轻松,比知微专注,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考得怎么样"之类的情绪,就像他刚才不是去考试而是去吃了顿便饭。
"感觉如何?"怀瑾问他。
"帖经有一字不确定,想得有点久。"
大家对望一眼。能把"一个字不确定"当成一件"不太顺畅"的事来说的人,全长安城大概只有明远一个。
怀瑾拍拍明远的肩:"我觉得你应该放两天假,你已经太累了。"
"累?"
"你那叫'一个字不确定想得有点久'。换别人那叫'正常状态'。"
---
三日后,榜出。
国子学正堂门前的照壁上贴出了黄纸黑字的红框公告,旬考等第榜。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学六科分数一并公示,按等分列:甲等、乙等上、乙等中、丙等、丁等。凡乙等中及以上入此月累计绩优积分;丁等补考;不及格罚。
国子学的学生围在榜前,人挤人。怀瑾被人群挤了好几下才看到榜。
陆明远,甲等。
怀瑾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并不意外。他甚至觉得如果哪天明远没拿到甲等才是新闻。
他继续往下找。
谢知微,乙等上。
怀瑾笑了一下。知微的字和条理都无懈可击,他的"问大义"那道题独辟蹊径,从文字构造本身切入。怀瑾猜博士会多看他几眼是对的。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裴怀瑾,乙等中。
后注:卷面不整,扣分。
怀瑾闭了一下眼。他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不服,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扣分。讲经那一场的字飘了,写到一半他手里的笔太快了,字迹开始失控。不是不会写,是手比脑子快。
然后他在丙等栏里找到了长风。
顾长风,丙等。
后注:帖经《周礼》有缺,诵经及格。
怀瑾转头看长风。
长风正站在榜前,从甲等一行一行往下看,每经过一个名字眼睛里就黯淡一度。最后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丙等栏里时,他的表情像是吃了半颗芝麻饼发现另外半颗被人踩了,虽然知道这已是他应得的结果,但想不通为什么别人都在上面。
"丙等。"长风说,声音不大。
"没挂科。"怀瑾说。
"但丙等。"
"帖经那部分是你没上过《周礼》,《周礼》考题不是你的错。"
长风指着榜上明远的"甲等","他也没上过《周礼》,他的帖经是一个字不确定。"
怀瑾一时沉默了,这个没法解释。明远是自己预习完每一门课的人,不需要等到国子监安排课程。
知微走上来。他看了一眼榜,然后就站在长风旁边,什么也没说。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帮长风挡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长风不用理会旁边人看他的目光。
长风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认识字。但字不认识我。"
一句话说得特别轻。不像平时那个大嗓门的顾长风。怀瑾看到他眼里没有眼泪,但那比眼泪更重。
"长风,"怀瑾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以后每次考试之前我给你讲经义。你用最好的理解去跟他讲,这样你就不用死记。你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你不笨,你是懒得记不感兴趣的东西。"
长风抬头看他。
"下次旬考之前,"怀瑾说,"我给你补课。不许翻墙,不许走神,不许想着骆驼肉和芝麻饼,就一门功课:背经。背到你觉得背经比射箭还有意思。"
长风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声:"你说'不许翻墙'的时候认真得像个监丞。"
"我就是监丞,你是我的犯人。不过被抓了只要好好背经就不罚。"
长风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把弓往上一挪,从墙上下弓,用那句旧话:"好。"蹲了会儿起身走几步,长风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知微说再过两天就可以跑跳。
到了午后,他在讲堂外柱子上拉开弓又松手空放试了试弓,空放是很伤弓的,但因为心里压着很多东西,他宁可自己的弓替他绷着劲儿。
射完,然后大步往斋舍走。
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正要跟上去。
"裴怀瑾。"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
怀瑾回头。明远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卷卷好的卷子,自己的答笺返还原件,已标明分数和评语,但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补课需要的不是死记硬背。"明远说。
怀瑾眨了眨眼:"我知道,我想给他讲经义帮他理解。"
"不。"
"什么不?"
"你不用替他补课,"明远抬眼,目光从怀瑾身上移开,看向长风已经走远的背影,"你不稀罕甲等是因为你真的可能甲等。如果上次旬考你没有扣卷面分,你讲的是经,他讲的是经义,你们的差距只在卷面。"
怀瑾愣住了。
"你刚刚说的那句,'他是懒得记不感兴趣的东西',是对的。"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条事实。
"但还有另外一面:他不是不能甲等,他是因为认识世界的方式跟你和我不一样。他不是偷懒。他把自己的精力全部留给了弓箭,那是他唯一愿意花时间的地方。"
怀瑾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补课的方法不是帮他背书,是帮他把弓箭和经文之间搭桥。"明远顿了顿,"只有你能搭这座桥,因为只有你既能理解经文,又能理解长风。"
怀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明远你这个人,你观察别人比观察自己多。"
"观察别人更容易。"
"对你来说什么都更容易。"
"不是。"明远微微垂了一下眼,"理解人很难。我只是在观察。"
然后他走了。
怀瑾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挺直的背影拐过廊角,心想:明远比所有人看得都透,但他用的方式不是感悟,是数据和分析。
他观察每一个人,然后把数据存进那本"记录册"里,等到需要的时候,比如现在,精准地调出来。
他说长风愿意把精力留给弓箭,这句话是经过将近三个月观察得出来的结论。每一夜长风拉弓的习惯、拉弓的时间与次数、弓的保养和调试,他早就归档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数据在说什么。他知道怎样解释给怀瑾听,因为怀瑾看得懂。
知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怀瑾旁边。他手里拿着他那把小弯柄刀,已磨得明光可鉴。
"明远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长风不是不能甲等,是需要有人帮他搭座桥。"
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搭桥需要木头。"
"你出木头?"
"我有泡桐。"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起看着长风在远处对着墙射了三支空弦、沉闷的空气被他拉弓的动作搅散了一些。
春天,是读书还是射箭?
答案可能是:一起。
---
旬考之后,甲字三号斋舍的空气稍微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是变得有了方向感。
当天晚上,怀瑾坐在长风面前。桌上不是弓,不是烤肉的签子,是《孝经》原文。
"记住你哥给你讲的道理,"怀瑾把书推开,用指尖在桌上画了两条线,"打仗布局讲阵型。经文也一样,经文是按思路排的阵型。你看它一篇一篇中间的联系:先解释'孝'是个什么东西,再告诉你天子该怎么做,接着告诉你一般人怎么做,从大到小。你是不是以前一直在背字而不在背整篇的阵型?"
"你怎么知道?"长风愣住。
"我刚才先说了'布局讲阵型'你就把头抬起来了,因为你懂阵法。"
长风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两条线,想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虚空中补了一条线,从天到地到人,像在布一个进攻梯队。
"它这阵型,跟战阵其实差不多。"
"对。你按照你懂的方式去读。用你自己的语言去背,而不是经文。"
长风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绳。他重新翻开书,这次看向字时的眼神跟以往不同了。他不再咬牙,他是在打量一个排兵布阵的阵图。
知微在角落里调试他的弓,他把长风送的那把弓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好多次,弓臂更换了一根新弦。
怀瑾走过去说:"你在做啥?"
"长风的弓拉了三年的旧弦弹性已经非常弱,我帮他调一个换弦前的拉力过渡期,让拉力慢慢均匀落到新弦上,这样他不会因为拉弓力道突然不一样射偏第一箭。"
怀瑾停顿片刻。
"知微,旬考之后大家都在休息,你在给长风调弓。"
知微头也不抬:"他旬考没过,射箭当然要准。"
怀瑾在知微身边站了好一阵。他终于知道这把弓被知微整天摸来摸去的原因,从来不问,只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箭给你一个拉到位的理由。
---
旬考第一晚平静地过去了。
春夜的风从漕渠吹过来,轻轻掀动斋舍桌面上那些旬考落卷和考之后第一天就被补上密密麻麻批注的《孝经》。窗外远远一声更漏,亥时已过,甲字三号斋舍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怀瑾翻了个身,听到对面铺板上长风在梦中念经: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一整段无比完整。完整到怀瑾怀疑他在假装做梦。
明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长风的方向,像是对这句无误的梦话进行了点评,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又往上弯了极其微弱的值。
当晚月光照在那支知微削好的、长风还没舍得用的泡桐笔杆上。笔杆静置在窗台上,被月色染了一层霜白。
旬考结束了。但四人的旬考,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