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收到母亲的信之后,他坐在案前,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忽然有很多话要说。
他用的纸是自己带来的八行笺,裴府的笺,印着暗纹的桂花。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儿瑾百拜,"
写到这儿他停了。百拜?太正式了。划掉。改成:
"爹,娘"
好多了。
"我在国子监一切都好。吃得好,住得好,同斋的三个人都很有意思,有一个话特别多(姓顾,名长风,您要是见到他一定觉得他话多但他其实心很细);有一个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姓谢,名知微,陈郡谢氏的,但他不像我想象中世家子弟的样子,他更像,像一个手艺人,整天在削东西);有一个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你接不住(姓陆,名明远,苏州人,脑子里的东西大概跟一个小型藏书楼差不多)。
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好朋友。
娘寄的芝麻饼收到了。我分给同斋的三个人吃了。长风差点噎着,他这个人干什么都急,吃饼也急,跑也急,射箭也急。但急完了他自己会笑,笑完了继续急。
婉清的亲事,我知道的,清河卢家门第是好的。娘,婉清出嫁那天,我回去送嫁。
怀珩,他每天问娘我什么时候回来,娘不用烦,他再问您就说"你三哥在考状元呢回来就当状元了"。他信。
爹,您每次问门房"三郎有信否",门房答"尚无"的时候,您那个"嗯"一定很响吧?我在国子监都听见了。
娘,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就是去年中秋您做的那种,用新桂花做的,甜得刚好,不腻。您说换方子了用隔年的干桂花,那也行,我都吃。
儿瑾叩禀"
怀瑾写完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蜡。封蜡的时候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知微削的小刀,刀柄上他刻了一个小小的"瑾"字,用刀尖在封蜡上按了一个印。不是裴府的"裴"字印,是他自己的印。
这封信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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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回信到了。
怀瑾在绳愆厅门口领信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前两月他从来没想过家,今天忽然特别想知道母亲写了什么。
信封还是桂花色封蜡。但这次封蜡上的印不是"裴",是一个小小的指印,是怀珩的。
怀瑾当场笑了出来。怀珩的指印按在封蜡上还留了点指纹的纹路,这孩子用的是大拇指,按上去的时候大概很用力,因为封蜡上那个指印周边有一圈不均匀的凸起。
拆信。
信纸展开,里面是母亲、祖母和弟弟的三封信,怀瑾第一眼看到的是母亲的字迹,但跟上一封不同,这一封的字大了一圈,行距也宽了,裴夫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是轻快的。
"瑾儿:
信收到。你写的那句'婉清出嫁那天,我回去送嫁。',为娘看完笑了好久。你爹在旁边问笑什么,我说不告诉你。他'嗯'了一声就走了,你看,你爹的'嗯'又出现了。
瑾儿,你婉清姐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愿意的。卢承文这个人,娘见过两次,是个用心的人。
怀珩的指印你看到了吧?他非要自己按封蜡,说'这是三哥的信,要我的印才行'。你说他是不是跟你一样,"
怀瑾念到这里,把信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有四个字。
就在纸的背面,用母亲的字迹写的,很大,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按着笔写出来的:
"旬假回来。"
四个字。
怀瑾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翻回来,继续念前面的内容,他刚才被"旬假回来"三个字打断了一下,前面还有一半没念完。
"你说他是不是跟你一样,什么都想自己来一下?他昨天又在问我:'娘,三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年。'他'哦'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说:'那还有好多天。'我说:'好多天也要等。'他说:'那我每天问一次。'我说:'你问。'
瑾儿,娘等着你回来吃桂花糕。你爹也等着,但他不会说。
娘字"
怀瑾把信折起来。动作很慢,好像怕折坏了什么。
然后他伸手到包袱里,摸出了母亲第一封信里夹的那张笺纸,就是写"瑾儿,娘做的桂花糕"那张。两张纸叠在一起,刚好一样大小。
他把两张纸一起放进信封里,信封放进包袱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是知微给他缝的,两层布中间塞了薄棉,信放进去不会被压出折痕。
然后他拆开了第二封信。
裴老夫人的信跟裴夫人的信截然不同,裴老夫人的字歪歪扭扭,一个字大一个字小,像是在颠簸的马车里写的。但信纸很干净,没有墨洇,说明奶奶写的时候手很稳,只是字不好看而已。
信的内容很短:
"瑾孙:
好好念书,别光知道玩。你爹当年也这个德行,念书念到一半跑去后院斗蛐蛐,被我逮着罚抄《孝经》五十遍。你猜怎么着?他抄完五十遍《孝经》之后,再也不斗蛐蛐了,因为他把蛐蛐抄死了。
呵呵。
奶奶字。"
然后是落款日期,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一个非常潦草但非常认真的笑脸。嘴巴是弯的,眼睛是两个点,其中一只眼睛的点比另一只大了一倍,大概奶奶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怀瑾对着这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出来。
他把奶奶的信折好,跟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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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怀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母亲的信。
这次他看的是背面那四个字:"旬假回来。"
怀瑾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母亲抱他去医馆,一路上没哭,到了医馆他疼得哭,母亲才哭。郎中给接骨头的时候母亲站在屏风外面,屏风的影子映出她的轮廓,她在发抖但没有出声。
后来他好了。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爬树。母亲站在树下看着他,没骂他。
"娘你不怕我再摔下来?"
"怕。"
"那你不拦我?"
"你摔断了我知道怎么接。"
怀瑾现在想起来这件事,忽然觉得母亲的"旬假回来"四个字跟当年树下那句"你摔断了我知道怎么接"是同一种母性,不拦你,但你摔倒了我接住你。
他把手边的芝麻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已经有点硬了,芝麻饼放几天就会硬,母亲应该知道,但她还是寄了。可能因为硬的芝麻饼更有嚼劲,更像家的味道。
怀瑾嚼着饼,忽然听到对面铺上明远翻了个身。
明远还没睡。
怀瑾抬眼看了看,明远侧躺着,面朝墙壁,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动着,在黑暗中写字。在写着什么,写给谁,怀瑾不知道。
知微在另一张铺上平躺着,呼吸均匀,他睡着了。他的被子角被他自己压得很整齐。
长风在第四张铺上打着轻微的呼噜,这个人睡着之后跟醒着一样吵,只是少了说话的部分。
怀瑾把最后一口芝麻饼咽下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旬假回来"四个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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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明远的记录册)
"天宝元年四月,怀瑾家书至。母书温厚。祖母书诙谐。
怀瑾念信时,至'婉清亲事定'句,至'旬假回来'四字,动作放缓。
三人均有反应。"
明远在这里停了笔,想了一下。
然后他写下:
"余未反应。但记之。
夜里怀瑾对墙说'旬假回来'。我以为他不知我醒。实际我醒。"
明远合上记录册,放在枕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纸上承认自己注意到了别人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