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同,郑博士。"
"《孝经》讲完了?"
"讲完了。"
"孔颖达注疏中'至德'一条,他怎么说?"
怀瑾筷子停了约莫一弹指。
他爹问的是孔颖达注疏,不是《孝经》原文,不是注疏大意,是郑博士怎么说。言下之意:你不用告诉我书上写的,我要知道你老师怎么理解这段注疏,不同的博士注解方式不同,答出来说明你真的听了课。
"郑博士说,'至德'不在经文原注的'孝之终极'一条,而在第三卷注解,"
裴玄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怀瑾继续:"在第三卷注解里,孔颖达引郑玄旧注,说'孝者德之至也'。一般人看到这句就停了。但郑博士说这一句的重点不在'德之至',在'孝者'两个字。至德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起点。不是做到了就叫孝,是从孝开始才算有了德。"
饭厅安静了两息。
裴玄之夹了一块桂花莲藕,嚼完了,咽下去。
"嗯。"
怀瑾松了一口气。那个"嗯"是标准的裴氏评价,不是敷衍的长音,是短促的、落定的。意思是:你说的是对的,我知道你知道这是对的,你过关了。
"《论语》呢?"裴玄之又问。
"刚开始。郑博士说《论语》重点不在背,"
"在什么?"
"在,"怀瑾本来想说他自己的理解,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在'立'字。他说《论语》二十篇,核心就是怎么让人立起来。不是站着的立,是,"
"是立身处世的立。"
"对。"
裴玄之又夹了一块菜。
怀瑾心想:他刚才是不是在帮我总结?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没再提经义。裴玄之问了几句国子监的伙食、天气、月俸够不够花,都是一般当爹的会问的问题。但怀瑾注意到,他爹问这些家常问题的语气,跟问《孝经》注疏的语气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裴玄之这个人只有一种语气。
吃完饭怀瑾起身要走,裴玄之说了一句话。
"你哥哥最近回来得晚。他书房的灯你看到了别去打搅他。"
怀瑾站住了。
他爹这句话说得很平,跟说"明天要下雨"没有区别。但怀瑾听出味道了,父亲在用最不关心的语气,说一件实际上很关心的事。
"知道了。"怀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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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夜里很安静。老槐树遮住了半个院子,月光只能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几片。
怀瑾从饭厅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他回自己屋子换了件衣服,屋里还是正月走时的样子,床头那本《孝经》还翻开在第九页。怀瑾拿起来翻了翻,发现第九页的角落有一个指甲掐的印子。是他离家前一晚掐的,明天就要走了,翻到了第九页,忽然觉得不想往下翻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边。
从自己屋里出来,他又走到后院。
怀琰的书房灯还亮着。
怀瑾站在院墙的影子里,隔着几丈远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窗纸上没映出人影,怀琰大概正坐在书案前,低着头在看公文。
户部的差事是什么样怀瑾不知道,但正月里他见过哥哥从衙门回来时脚步有多沉,不是身体的重,是心里的。
怀瑾想起他爹刚才那句话:"他书房的灯你看到了别去打搅他。"
不打搅,但可以看一眼。
他在影子里站了一会儿。
窗纸后面终于动了动,怀琰大概是换了个姿势。怀瑾看见哥哥的影子从窗口一晃而过,站起来又坐下。灯焰跳了跳,影子也跟着抖了抖。
怀瑾没敲门,转身走了。
正月里他也会路过这扇窗户,但从来不看。现在他会了,不是谁教的,是离开家的那半年让他学会了"看"。
以前怀瑾觉得哥哥就是哥哥:大他七岁,管他吃管他穿管他闯祸,哥哥是活在"应该做到"里,不是活在"想不想"里。
现在怀瑾开始发现,哥哥也在一个人撑着什么事。
什么事?怀瑾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跟户部的公文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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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怀瑾在家住了第一天,早上被怀珩的尖叫吵醒,"三哥快来看桂花开了!"
桂花开了,满树碎金。怀珩在树底下仰着头,不让赵姨娘摘,"开花要看不能摘!三哥说的!"
怀瑾站在廊下看着怀珩跳着脚护花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在怀珩身上过得特别快。正月走的时候还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家伙,现在能完整地讲道理了,虽然道理是"花开了不能摘"和"糖贵了留给娘",但这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
吃过早饭,怀瑾去婉清的院子。
婉清是怀瑾的庶姐,大他六岁。正月里离家那天,婉清站在老槐树下,塞给他那个绣桂花的笔袋。
那天他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婉清在抹眼睛,第二次她在笑,第三次只剩下老槐树和门槛。
现在那个笔袋还在他枕头底下放着。用了六个月,桂花还在绣线上开着,线头没断过一根。
怀瑾走到院子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有笑声,不止婉清一个,还有几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他站住了。
婉清嫁人的事他上次在信里看到了,母亲的四月来信,字迹端端正正,写到"婉清亲事时间定了"的时候笔锋重了一毫米。
怀瑾当时当着明远长风知微的面看信,念到这句时停顿了一下,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明远的记录册上后来写了:怀瑾念至'婉清亲事'处停顿约一息。
他犹豫要不要进去。
"你杵在门口做什么。"婉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怀瑾抬头。婉清从窗口看到他,打开门,先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停顿了下。
"进来吧,娘请了几个绣娘给我做嫁衣,都在里间量尺寸呢。"婉清把他拉进堂屋。
"姐。"怀瑾坐下来,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婉清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不说话的?写信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
"写信是写信,当面是当面。"
"有什么不一样?"
"写信我可以写四页纸,当面我说不了四页纸的话。"
婉清笑了笑,没逼他。
两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绣娘在里间忙着量尺寸争论花样,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出来像一笼刚出壳的雏鸡。婉清瘦了一点,不是憔悴的瘦,是姑娘要出嫁了自然紧致下来的那种。
"婆婆家的人我来见过一次,"婉清忽然说,"人不错,话不多。我上回偷看了他一眼,"
她压低声音,眼里有笑意。
"长得还不错。"
怀瑾扑哧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以为你要说他品行端正,结果你说他长得不错。"
"品行端正当然重要,但长得也不错。"婉清理直气壮,然后又补了一句,"跟你一样,不是第一眼好看,看久了耐看。"
怀瑾心想:这算夸人吗?
清河卢氏,本支。不在五姓七望的榜首,但也是一等一的旧族。怀瑾心里算了一下,裴家虽然也在河东裴氏一支,但比不上主房的显赫,跟清河卢氏比差了一个台阶。
"爹没跟你说?"
"没说。"怀瑾摇头。"娘在信里提过,就四个字,'亲事定了'。"
婉清沉默了一下:"爹向来这样。不说不是因为不在意,是不知道怎么说。"
怀瑾没接话。他知道婉清说得对,裴玄之这辈子说出口来最长的一段话可能就三个字:去吧。嗯。考你。
"你以后可得来看我。"婉清说。
"那必须的,"怀瑾恢复了语气,"我姐谁敢欺负你。"
婉清伸手敲了他额头一下:"少嘴硬。就是到了清河,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
她没说下去,怀瑾也没问。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到不了。从长安到清河千里路,他还要在国子监关好多年。
"我知道了。"怀瑾说。
婉清没再说什么。她从身边的绣篮里拿出一条帕子,塞到怀瑾手里。怀瑾低头一看,白色的绢帕,角落绣了两朵桂花。一朵大,一朵小。
"你笔袋上不是桂花吗?多给你一条。你那笔袋别天天用,洗洗。"
怀瑾捏着手帕,愣了一会儿。
"姐。"
"嗯?"
"你那只笔袋,我一直没洗。"
婉清看着他。
"我怕一洗,桂花就掉了。"怀瑾说。声音忽然有点小,不太像平时的他。
婉清没说话。她把帕子从他手里拿回来,叠了叠,端端正正放进他的袖子里。然后说,
"那就先用这条。这条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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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第二天,怀瑾帮赵姨娘在院子里晒桂花。
说是晒桂花,实则是赵姨娘找了个由头叫他过去说话。赵姨娘一向如此,不多嘴,不越界,在怀瑾面前从不把自己当"庶母"。怀珩能扑过去抱腿,是因为赵姨娘让怀珩觉得"三哥就是三哥"。
"怀瑾,你在国子监,跟同窗们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舍友呢?"
"三个。一个闷葫芦读书狂,一个大嗓门弓箭迷,一个安静做手工的。"
赵姨娘笑了:"正好凑一桌。"
怀瑾心想:这个形容还挺准的。四个人坐在斋舍地板上吃粽子,明远像一道菜,长风是一锅乱炖,知微是点心,怀瑾是负责把锅端上桌的那个人。
"怀珩天天念叨你。"赵姨娘看着桂花,"每天问'三哥今天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他就说'明天回来吗',"
怀瑾笑了。
他想起了正月离家那天怀珩抱着腿不让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起四月信里母亲说"怀珩每天问三哥什么时候回来"。想起九月他站在门口,怀珩踮起脚尖说"其实没有"。
半年没见,怀珩已经从"想三哥"进化到了"想办法让三哥高兴"。西域糖要先给娘尝一口,再给大姐送一包,最后才轮到自己。他才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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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
怀琰晚上回来比前两天早了一点,戌时初。
怀瑾正坐在堂屋里吃晚饭的剩菜(他故意吃得很慢,从酉时初吃到酉时末),等到了怀琰进门。
"回来了。"怀瑾说。用的是他爹的语气,短促,落定。
怀琰看了他一眼:"你学爹学得不像。他那个'回来了'是往下沉的,你往上飘。"
怀瑾笑:"哥你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
"户部天天跟人说话,耳朵练出来的。"怀琰脱下官帽,坐在他对面,"吃了没,不对,你肯定吃了。你是在等我。"
怀瑾老老实实点头。
怀琰没吃晚饭,户部今晚有急件要处理,他回来换件衣服就要走。但怀琰还是坐下来,问了怀瑾一句怀瑾等了很久的话,
"在国子监有没有闯祸。"
怀瑾嬉皮笑脸:"哥你这话问的,我什么时候闯过祸?"
怀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不闯祸。"
一样的台词。正月送他入学路上说的就是这句话,四月信里母亲也说哥哥问起"怀瑾有没有闯祸"。怀裴家的兄长们似乎都有一个共识:裴怀瑾这个人,坏事天生不会主动做,但祸事会主动找他。
"真没有。"怀瑾说,"就是抄了二十遍《孝经》。"
"你做了什么?"
"翻墙了。"
怀琰的眼角跳了一下:"跟谁?"
"三个同斋的。放心放心,我们不是去干坏事,就是去东西市逛了逛。回来被赵监丞抓到了,他罚了我们一人二十遍抄经。但没记入卷宗。"
"他说没记入?"
"他说的是,'下次记得找有树的墙。'"怀瑾把赵监丞的语气学了个八成。
怀琰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非常微小,但怀瑾看到了。
"你那个监丞,挺有意思的。"
"是。"怀瑾说。"他看起来凶,实际不坏。他知道我们是第一回,也知道我们不是那种翻出去惹事的学生,就是个想出个门逛个集市。罚归罚,私下里其实放了水。"
怀琰点点头。户部做事的人对这些分寸最明白,上不上册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不上册子就是"自己知道就好"。
"那个赵监丞,你以后别让他为难。"怀琰嘱咐。
"不为难不为难,我们已经变本分学生了。"
"变?"
"本来不本分,现在本分了。"
怀琰没接这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漏壶。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重新系上冠缨,"你自己早点歇着。娘炖了参汤在厨房炉子上温着,你明早记得喝。"
怀瑾坐在凳子上,看着哥哥往外走。
怀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没回头。
"怀瑾。"
"啊?"
"你上次旬考的策论,博士批什么?"
怀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哥居然问他旬考。父亲问经义母亲问伙食,唯独没人问过策论。
"乙等中。批语是'立意新奇,若能端正,可成大器'。"
怀琰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隔了两丈远,油灯在中间晃。
"'端正'不是说你字写得不好。"怀琰说。
怀瑾怔一下。
"你懂我的意思。"怀琰转身走了。
怀瑾坐在堂屋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怀琰说的不是字面意思。他说的是:你在试探,在答卷上故意留了一层力。博士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不知道爹看出来没有。
全家人都在看他。但每个人看的方式不一样,父亲看经义,母亲看衣服,怀珩看糖,怀琰看"你藏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