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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认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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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家里搞定再说外头的事儿,"

"然后呢?"

"然后叫人看天,别把节气搞忘了。"长风一口气说完了四句,然后愣住了,"哎?我好像记住了?"

怀瑾笑了,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这叫'记忆挂钩'法,"他得意地说,"把新知识和你已经知道的东西挂在一起,就好记了。我这些顺口溜都是挂钩,挂在你已经懂的'大白话'上,你一拽就拽出来了。"

长风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有佩服,有"你脑子怎么长的"的困惑,还有一点"算了反正我学不来"的放弃。

"行吧,"长风说,"你这些顺口溜,多编点。我跟着你背。"

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你武举要考策论,策论要引经据典,你经义都不会背,怎么引?"

"引个大概不行吗?"长风抱着一丝希望。

"不行,"怀瑾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希望,"考官都是老儒家,一个字错了就扣分。你'引个大概',大概到考官心里,你的分数就没了。"

长风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下来,开始跟着怀瑾念顺口溜。

斋舍外面,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画面很好看,一个坐在桌前指着纸念,一个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跟着念,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像二重奏。

---

下午没课,国子监的课表是"上半日经义、下半日策论或习武",下午自由修习。

怀瑾没去习武场(他不需要考武举),也没去图书馆(他不喜欢在图书馆看书,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没法思考),而是去了国子监后头的小花园。

这个小花园是国子监最偏的地方,夹在斋舍和围墙之间,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排石头凳子。平时没人来,因为"太偏了,走过来要半盏茶时间,不值当"。

但怀瑾喜欢这里,因为偏,因为安静,因为歪脖子柳树的影子落在石头凳子上很好看。

他坐在石头凳子上,展开一张空白纸,开始写策论。

题目是他自己出的,《论嫡次子之出路》。

这是他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想的题目,在枕头底下的小册子里写过初稿,被明远批了"还行"。现在他想重写,认真地写,写一封能拿甲等、能让人记住的策论。

他提笔,蘸墨,想了想,然后写:

"论嫡次子之出路"

嫡次子者,生于承重与不承重之间,立于有路与无路之交。承重者,嫡长子也,宗祧所系,爵位所归,一路既定,无可避开。不承重者,庶子也,无承重之责,亦无承重之困,反可轻身择路,虽有"庶孽"之名,却无"必走"之实。唯嫡次子,承重则不可,不承重则不甘;走兄之路则重叠,走弟之路则降格。四顾茫然,路在何方?

他写完这段,自己读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开头不错,把问题说清楚了。

继续写:

"窃以为,嫡次子之困,非困于家,而困于心,非无路可走,而不知哪条路是'自己的'。兄之所长,未必己之所长;父之所期,未必己之所愿。若以'兄已走此路'为由,避而不走,是舍己从人;若以'我偏不走此路'为由,逆而不走,是舍理从气。二者皆非也。"

"然则何以处之?曰:各认其路,各尽其性。兄善继,则继之;弟善创,则创之。嫡次子者,可继可创,可文可武,可进可退,唯不可'因兄而止'、'因弟而让'。家之大,容得下两条路;路之广,走得通两种人。"

他写完这两段,停下来,盯着纸面上的字。

这段话的逻辑是通的,他没有胡说八道,他真的在思考"嫡次子"这个身份的结构性困境。但语气……语气不太像正经策论。正经策论应该"严肃、庄重、用词古雅",他这策论写得像在跟人聊天,虽然聊的很深,但聊法太随意了。

他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段:

"或问:子之论,似有偏重'创'而轻'继'之意?答曰:非也。继与创,本非对立,善继者亦需创,善创者亦需继。唯偏废一方,则各有其弊。本文所论,乃'嫡次子不必尽走嫡长子之路'一意,非'嫡次子不当继'也。读者幸勿误会。"

他放下笔,把整篇策论又读了一遍。

嗯,逻辑是通的,观点是清楚的,就是语气太不正经。

但……不正经就不行吗?

他想了想,决定把这篇策论拿给明远看,明远的批语虽然苛刻,但他的判断力是怀瑾信任的。

他收起策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柳絮。

歪脖子柳树的种子正乘风飘散,像小雪花,但比雪花更自由,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

怀瑾看着那些柳絮,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颗柳絮。

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但至少,风已经起了。

---

傍晚,怀瑾去找明远。

明远不在斋舍,他去图书馆了。这是明远的习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每天傍晚去图书馆待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怀瑾去了图书馆。

国子监的图书馆不大,但藏书算得上丰富,经史子集四部都有,还有一些稀见的手抄本。明远坐在角落里的一张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卷书,正在往纸上抄什么东西。

怀瑾走过去,把策论往他桌上一放。

"帮我看看。"

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

怀瑾在旁边坐着,一开始还挺淡定,后来越来越紧张,因为明远的表情太难读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纸,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这是他"在认真想"的小动作。

终于,明远放下了纸。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怀瑾说。

明远又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了一句:

"比上次好。"

怀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在哪里?"怀瑾问。

"好在你这次真的在想问题,不是在炫技,"明远把策论推回来,"上次那篇,你写'嫡次子之困在不知自己是谁',那是句漂亮话,但不是真问题。这次你写'嫡次子之困在非无路而不到哪条路是自己的',这才是真问题。漂亮话和真问题的区别是:漂亮话说完你就想鼓掌,真问题说完你就想沉默。"

怀瑾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那这篇能拿甲等吗?"

明远想了想,说:"现在还不能。但方向对了。你再改两遍,把语气改正式一点,引经据典再扎实一点,甲等有望。"

"语气改正式,你是说我写得太不正经?"

"不是不正经,是太像你了,"明远看着他,"策论可以有个性的语气,但个性的语气不等于'说话太随意'。你这篇读起来像你在跟我聊天,不像你在给考官写答案。考官不认识你,他不知道你聊天是什么风格,他只看到一篇语气随意的策论,会觉得你'不庄重'。"

怀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我改。"他说。

明远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怀瑾听出来了,那是他认真想了很久才说的一句话。

"怀瑾,你认真了的样子,挺好看的。"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很温和的笑,像春天的风,不烈,但暖。

"是吗?"他说,"那我多认真几次。"

明远低头继续抄他的书,但怀瑾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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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怀瑾坐在斋舍的灯下改策论。

他把"窃以为"改成了"臣以为",策论的格式,开头要用"臣"字,表示这是"臣下对皇帝说的话"。

他把"唯不可'因兄而止'"改成了"不可因兄而止,亦不可因弟而让",句式更整齐。

他在"各认其路,各尽其性"后面加了一段引经据典,引的是《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证明"各尽其性"是有经典依据的。

改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

嗯,正经多了。

但正经归正经,他还是能感觉到,这篇策论的底色是"他的"。不是"标准策论"的样子,是"裴怀瑾的策论"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决定,就这样吧。

直着走是哥哥的路。

弯着走是他的路。

博士说了,弯着走也行,但走到头得是个结果。

行。

那就走到头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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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国子监的其他角落里,另外三个人也在各自忙着。

长风在习武场上,不是正规的武课,是他自己加练。他找了一根粗木棍当做"翘关"(武举科目之一,要把一根重上百斤的关门棍举起来),正在那儿吭哧吭哧地举。举了三次,第三次差点把棍子砸自己脚上。

"我靠……"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重……"

但他没放弃,捡起棍子继续举。

知微在国子监后面的作坊区,那里有几个老匠人在做木工活,国子监的桌子椅子坏了都是他们修的。

知微坐在角落里,看着一个老匠人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出来,薄得能透光。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师傅,这个刨子,角度是多少?"

老匠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刨子递给他。

知微接过来,在木头上来回推了一次,出来一卷刨花,但不够薄。

"角度不对,"老匠人说,"你手腕要再低一点。"

知微点了点头,继续推。

明远在图书馆,他从傍晚待到闭馆,闭馆后回了斋舍,但没睡,点了蜡烛继续抄书。他抄的是《礼记·大学》篇,不是因为要考试,是因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那句话,他觉得里面有某种他还没完全理解但很重要的事情。

四个人,四个方向。

但在这一天,天宝四载二月的一个普通春夜,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点:

都开始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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