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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毕业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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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杏花刚谢,柳絮还没开始飘。

甲字三号斋舍里,四个人各据一方。长风的铺上摊着一件半臂、一把弓、和三张靶纸,靶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箭孔的分布图,红圈是中的,黑叉是偏的,红圈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明远坐在铺位上,面前摊着五本书(《礼记》《春秋左传》《毛诗》《周易》《尚书》),但他一本都没在看,他在看窗外的漕渠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脑子里过一整篇文章的结构。

知微在角落里用一块磨刀石打磨刻刀,磨两下,对着光看看,再磨,这把刀从昨天磨到今天,磨得刀尖比针还细。怀瑾趴在桌上,面前是一叠白纸,白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你们说,"长风忽然抬起头,"明天考完了,第一件事做什么。"

"把弓擦干净。"明远头也没回。

"不是你,是我。我第一件事。"

"把弓擦干净你就去,"

"我是问你考完了第一件事做什么。你自己。"

明远从窗外收回目光,想了一息:"去东市买一张好纸,给我父亲写信。"

"手不酸吗。考完试第一件事还是写字。"

"酸。但等两天写,那股劲儿就没了。"

长风转向知微。

知微把磨好的刀举到眼前,刀尖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说:"把箱子再打开看一遍,看有没有磕碰。展完之后还没检查过。"

"你这不叫休息。"

"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长风叹了口气,转向怀瑾,怀瑾还在盯着白纸。

"怀瑾,你呢。"

怀瑾慢吞吞抬起头:"我再给你编一段诗,《毕业考第一事》:长风擦弓明远买纸,知微补箱子,怀瑾还在想第一句。"

长风愣了半息,然后爆出一声大笑,笑声撞在窗户上弹回来,明远皱了一下眉头,但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是真的、一个字、都还没写。"长风揉着肚子。

"对,一个字都没写。但我把题目想好了。"怀瑾翻过白纸,在背面写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治理不是管人。

长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这就是你准备了一年的题目?"

"怎么。"

"我以为是'论国子监食堂糖饼供应制度之改进'之类的。"

"那个是备选二号。"

"你把正经策论放到这么后面?!"

"因为一号是正经的。二号才是歪的。"怀瑾把纸翻回去,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我正经一次就够了。剩下的留给你们吓。"

知微的眼角弯了一下,他把刻刀收进布袋里,动作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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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大考的考场设在国子监正殿,太学馆最大的那间厅堂。

从三品的国子祭酒亲自主持,祭酒姓崔,白发白须,脸瘦而长,据说他在国子监的年头比所有人加起来都长。他站在殿上往下扫一眼,不需要开口,底下四排学生就自动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怕,是被他的存在本身压住的。

第一场:经义。考《五经》注疏,把经文的注和疏默写出来,不许看原文。

怀瑾坐在第三排靠窗。他写完《春秋》部分,翻到《礼记》,写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注疏时,笔停了一下。不是忘了,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柳博士讲这段时,他举手问:"'天下为公',是不是等于'天下是大家的'。"柳博士说"是"。他又问"那为什么李林甫一个人管了一大半"。柳博士那次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这张嘴总有一天会惹祸"。

怀瑾把笔继续往下挪,在纸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脸,不是不敬,是他自己给自己压惊。然后他继续写。

明远坐在第一排正中。他的笔速不快不慢,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一次。字迹干净得像是刻出来的,不是书法展览那种好看,是"不需要擦"的那种好。怀瑾从后侧看过去,看见明远的后脑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笔挺,肩膀平稳。

明远面前的纸比所有人的都薄了一层,他写得太密,把五经的注疏压缩到一张纸上,墨透到了反面。这不是取巧,是他能在脑子里对《五经》全文做索引。经义这一场,对他来说就是默书,没有任何悬念。

长风坐在最后一排,武举考生和文举考生同殿考经义,但武举考生的批卷标准不同,经义只作为参考。

长风写字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他自创的"弓字记忆法":要默"礼"字就想起弓弦的弧度,要默"义"字就想起箭杆上的三撇刀痕。怀瑾有一次偷看过,发现他把"义"字的笔顺写得跟箭飞的轨迹一模一样。

知微坐在怀瑾斜前方两排,他的卷面很干净,该写的都写了,但没有明远那种"多一层"的发挥。他从来不追求多一层,够用就行。手上的力气是留给木头和铁片的,不是留给纸的。

两个时辰后,第一场结束的钟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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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策论。题目由祭酒当场出,三道任选其一。

崔祭酒展开手里的帛卷,念了三道题目,

一、"论为政以德",标准儒家行政论文,和往年差不多。

二、"论商贾与国用",关乎经济,需要大量引用典故和律令。

三、"见与治",就两个字。没有引文,没有提示。

满场安静了三息。大部分人选了第一道或第二道,第三道的"见与治"太抽象了,连典故都不给,等于是让你从零开始搭一座楼。

怀瑾选了第三道。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准备了一年的那道题,恰好可以用这两个字说清楚。

他铺开纸,先在最上面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看见";然后在下面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三个名字:寒门、遣唐使、嫡次子。

然后他开始写。

开篇:

治者,见也。不见则无以治,治必始于见。

他写寒门才子的策论,写得好,但贴在墙上像一张废纸。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正眼去看一个没有背景的太学生。

他写过那句"立意不错",但他是偷偷跟人说的,怕"一品官儿子夸寒门"反而害了人家。

看见一个人,不应该需要胆量。

他写道唐使,那个日本来的大伴真雄,听课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对大唐的一切都好奇,但好奇是单向的,我们看他好奇,我们自己不好奇他。

遣唐使是来学的,但他也可以是我们学的对象,哪怕只是学他那种"什么都想懂"的劲儿。

看见一个人,不应该因为他来自远方就不把他当人看。

他写嫡次子,他自己。

从小到大被说"聪明但不用功"、"小聪明"、"歪才"。他自己也接受了这个标签,因为接受比反驳省力。

但在国子监五年,他发现不是他不会正,是他不想正。正经话也可以用歪理说,歪的不是错的,是他自己的。他用了五年才学会承认这件事。

看见一个人,不应该让那个人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有被看见的权利。

结尾:

见与治,非二事也。不见寒门之才,何以用才;不见远人之心,何以交心;不见寻常之慧,何以励众。治者,见人也。

他把笔放下,把糖塞进嘴里,监考博士看了他一眼,怀瑾递过去一颗,"您也来一颗,我写完啦。"

博士没接。但也没骂他,嘴角抽的那一下,怀瑾当笑纳了。

明远做完第二道题,"论为政以德"。他的文章结构跟他的书架一样整整齐齐:引《尚书》、证《左传》、援《孟子》、归于时务。

没有一句废字。写完之后他看了怀瑾的方向一眼,怀瑾正趴在桌上画画,纸边上除了那三个箭头,还画了一只歪嘴的鸟(长得像雎鸠但嘴歪了)。

知微选的第一道,但写法和别人不同。他在"为政以德"的论述里,用了两段写"器","德者器之魂也,器者德之形也。

弓之有德不在力在准,器之有用不在大在合。"柳博士后来说,这篇策论,"写得像一把弓"。

长风没写策论。他在隔壁校场,射长垛、举翘关、马上枪术。三场下来,他后背全是汗,弓弦在虎口勒出一道红印子,但他从校场出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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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天,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晚了两天。崔祭酒把所有人的卷子看了一遍才放榜,国子监的规矩,毕业大考没有旬考那么简单。

榜贴在最中间的榜墙上。怀瑾站在人群外围,他不急,先看别人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最前面有人念:"陆明远,甲等第一,策论被祭酒赞为'切中时弊,有大臣之风'。"

怀瑾的嘴里嘎嘣一声,把一颗糖咬碎了。他挤到最前面。

榜上写得很清楚:

陆明远,甲等第一。经义:全优。策论评语:切中时弊,有大臣之风。

怀瑾往下找自己的名字,一眼没找到。再看,在甲等最末一行,垫底的位置:

裴怀瑾,甲等。策论特别评语:此人若用,不在庙堂之高,在人心之微。

怀瑾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第一遍不认识,第二遍觉得大概是夸他,第三遍,他忽然想骂人,不是骂祭酒,是骂自己,他把正经话说出来了,结果被人听懂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正好撞上明远。明远看了一眼他的脸,问:"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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