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垫底的甲等。"
"评语呢。"
怀瑾把评语给他念了一遍。明远听完安静了两息,然后说:"祭酒看懂了。"
"什么。"
"他在国子监三十年,见过的最特别的学生,评语也是最特别的。不是说你文章好,是说你对人有用。"
怀瑾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别告诉长风,他会拿这个笑我。笑我'不在庙堂'三个月。"
"他已经知道了。"长风的声音从背后炸出来,他刚从校场跑回来,头发上还带着汗,一张大红榜纸攥在手里,纸边上被他攥出了五个湿指印:"武举终试,通过了!!"
他在榜墙前原地转了一圈,转得太猛,差点把旁边一个太学生撞倒。然后他把大红榜纸往怀瑾脸前一怼:"你看,授予武职巡防,长安城外的营!"
怀瑾把纸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榜,也往长风脸前一怼:"你也看,祭酒说我不在庙堂之高。"
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张脸都在震:"你不在庙堂,但在我旁边。"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踹过去:"你刚才那句是不是提前想好的。"
"临时编的,跟你学的。"
知微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捏着成绩单,甲等是不太可能了,他的策论被评价为"中规中矩,匠人气质"。中等偏上。但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别的东西,一张贴了少府监印的黄纸。
"什么。"怀瑾先凑过去。
"少府的人,"知微把黄纸递给他,声音很轻,但不颤,"考试结束后有人在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少府监春季招募匠作学徒,今天最后一天报名。我去了。我把折叠弓和三重锁扣带过去,他们看了,然后给我这张回执。"
"回执上写的什么。"
知微低头念了出来,声音还是那个不高不低的调子,但念到最后一个字时嘴角动了一下:"'谢知微年十七,陈郡人,造折叠弓一具、三重锁扣一副,少府监拟予匠作学徒资格,可于今年秋日入职。'"
长风伸出手,那大手差点把黄纸拍飞出去。怀瑾帮他按住了。
明远看了一眼黄纸,说:"少府监是从三品衙门,掌管百工技巧、天子器玩。你进去做学徒,不算从你的路拐弯。"
知微点头,把黄纸叠好放回袖子里,叠了两折,放得比折叠弓还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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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榜后第三天,崔祭酒召见了四个人,不是分别召见,是一起召见。这在国子监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祭酒召见毕业生,通常是单独谈,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崔祭酒的书房在国子监最深处的院里,书架上摆着比他一生教过的学生还多的书。他坐在书案后面,白发在午后的光里像是透明的。四个人站成一排,手里拿着各自的成绩单和文书,长风把武职任命书捂在怀里,捂得比当年捂那张"亏"字练字纸还紧。
崔祭酒先看明远。
"陆明远,你来国子监五年。第一年的策论就被郑博士贴在了墙上。中间家里出了事,但你读书的节奏没断过。"他顿了顿,"你走的路比大多数人都直,不是因为你没有弯可拐,是因为你在弯之前就看见了直的方向。"
明远浅浅一揖:"谢祭酒。"
崔祭酒转向长风。
"顾长风,你在国子监五年,被绳愆厅记过十七次。"长风刚想辩解,祭酒抬手制止,"但你的'过',迟到是因为帮杂役搬东西、翻墙是因为出去扶崴脚的同窗、丢了十几把弹弓没一把是用来伤人的。你这十七次'过',没有一次是坏心。"
长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
崔祭酒看向知微。
"谢知微,你的策论中规中矩,你的经义中上,按常理你不会被特别召见。但少府监递了一份文书来,说你做的折叠弓,他们少府丞看了,说'工法精细,有技有魂'。"他停下,看了看知微的手,"我做了一辈子文官,但我知道,你这种手,文试测不出来。"
知微把手从袖子里放出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浅浅一揖,和明远一样的方式,但是他的揖比明远慢了半拍。
崔祭酒最后看向怀瑾。
安静了很长一段,至少五息。
"裴怀瑾,"祭酒念出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你在国子监五年,和博士辩论的次数比读书还多。第一堂课上你就把《孝经》念成了独角戏;旬考得过甲等也得过丁等,得丁等那次是为了帮别人;你编的经义顺口溜现在还在太学馆流传,你的方式是歪的,但你的路是正的。"
崔祭酒站起来,走到怀瑾面前,把那张写了特别评语的原卷递给他。
"你的策论,'不见寒门之才,何以用才;不见远人之心,何以交心;不见寻常之慧,何以励众',这三句我读了五遍。"他把卷子放回怀瑾手里,"写得不好看,但是对的。你这个人,不在庙堂之高。在人心之微。"
怀瑾接过卷子,双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多话憋在嘴里排着队想出来。
"……那我现在可以歪一次吗。"
"你说。"
"祭酒,其实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把五年里看见的人、听过的话、想骂但没骂出来的事,写成了一篇文章。"怀瑾停了停,"所以'看见人',真的就是看见人。"
崔祭酒看着他,白胡子底下慢慢弯出一个弧度,不是礼貌的笑,是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人,忽然被一个学生戳中要害的笑。
"裴怀瑾,你刚才那段话,比你文章的结尾写得还好。"
怀瑾眨了一下眼:"那我能不能改卷。"
"不能。已经定了。"祭酒坐回书案后面,白胡子那个弧度还没消,"但你可以把这句话留着,留着以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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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甲字三号斋舍。
四个人没有商量,怀瑾先站起来推窗,长风拿毡子,知微带温布,明远合上书。和之前的每一个岁末、每一个重要夜晚一样,上屋顶。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春天。屋顶的瓦片被月光照得泛着浅浅的银灰色,漕渠的水在远处亮晶晶地淌。头顶的星星没有冬夜那么亮,春夜的星星温柔一些,像是被风稀释过。
四个人坐成一排,长风把毡子铺开,怀瑾坐上去,知微把温布搭在腿上,明远在最边上坐定。
"天宝元年秋天,"怀瑾先开口,"我进国子监第一天。我娘给我装了一袋桂花糕,我哥在门口说了句'记得写家书',我就进来了。当时我以为五年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现在呢。"知微。
"现在觉得,五年就是一口气。呼出来就没了。"
安静了两息。然后长风从怀里掏出那封武职任命书,在月光下抖了抖:"这张纸,比国子监的入学通知薄一半,但我拿在手里比什么都重。"
"因为你做到了。"怀瑾。
"做到了,但做到的时候忽然觉得做了五年的事、结束了。"长风把任命书折起来放进怀里,这次没有胡乱揉,折得很整齐,跟他折登记本完全不一样。
明远看着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光,坊墙把它们切得干干净净。他说:"我刚才在算,我在这里看的灯火,大概看了多少次。算不清,从第一年冬至开始,至少看了二十次。"
"你居然在算这个。"怀瑾。
"因为以后,不一定能再看了。"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人接。
不是因为接不住,是因为每个人都意识到:对。以后不一定能再看了。长风要去长安城外的巡防营,离国子监大概三十里;知微秋日入职少府监;明远要科举,怀瑾也要科举,他们还会见,但不会再在同一个屋顶上坐着了。
五年前的四个人,一个圆脸小包子,一个"生人勿近",一个大嗓门大手掌,一个永远在照顾人,五年前第一次坐这个屋顶,怀瑾说"我想和你们三个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想"。现在还是这个屋顶。但什么都不用想的年纪,过了。
"你们以后,"知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漕渠的水声盖过,",会想起来吗。"
"想什么。"
"这个屋顶。"
长风忽然站起来,把毡子卷了卷铺到知微旁边,然后一屁股坐回去,大手在知微肩上按了一下,力道没控制住,知微往旁边歪了半寸。
"会。"长风说,就一个字,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知微,看的是天上的星星。
"会。"明远说,还是那个音量,不快不慢,但他把书合上了,不是看完今天的份额,是想专心说这个字。
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攒了一个春天的糖。他把袋口拆开,往每人手里放了一颗。
"会。"他说,然后把糖塞进嘴里,"明年冬至,我提醒你们。"
"怎么提醒。"知微。
"写信。每个人写一封,我管收信地址。你们搬去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长风。
怀瑾拍了拍袖子,糖纸碎屑从袖口簌簌掉下来:"因为我是管信的。从第一年就是。"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长风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塞进嘴里,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们,"
"我困!明天要交还斋舍钥匙!"
知微把腿上的木屑拍干净,站起来,把手伸给怀瑾,拉他从毡子上起来。怀瑾起来后发现知微的手比五年前大了一圈,五年前知微的手和他差不多,现在知微的手指比他的长了半截。
"知微,你的手什么时候变大的。"
"你长个子的时候,我也在长。"
"我以为你没长,你一直那么矮。"
"是你蹿得太突然了。"
怀瑾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不是趴桌子的那种笑,是很轻的,像是把一口气慢慢吐干净。
四个人从窗户翻回去,长风装门板(明天要还给绳愆厅了,他终于学会了不卡),知微把展品箱子从铺底拖出来重新码了一遍(为入职少府做预演),明远把从绳愆厅借的毡子叠好放在门边(借据上最后一行是"甲字三号毕业归还"),怀瑾躺在床上,把策论原卷举到眼前,对着月光读了一遍祭酒的评语,然后把它折起来,跟入学第一天的课程表放在一起。
窗外春夜的风不冷不热,刚好。漕渠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国子监的心跳。
明天把钥匙交了,他们就走出这扇门了。但今晚,屋顶还在。四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