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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长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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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在国子监最后一天,起得比任何人都早。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漕渠上的水雾贴着水面飘。他穿上巡防营发的半新半旧的戎衣,昨天领的,袖子短了半寸,领口的系带他试了三次才系正。然后他从铺位底下拖出两样东西:一块拆了又装的门板,和一把从小用到大的弓。

门板靠在墙上。弓背在背上。

他要去三个地方。

第一站:绳愆厅。赵监丞还没来,但门开着,门房的杂役在扫地。长风把门板靠在门框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最后半张纸,他自己裁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甲字三号斋舍门板一扇,归还。五年承蒙关照。

赵监丞的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隔夜茶。长风看了一眼,把自己前天偷藏在袖子里的一小撮茶叶放在茶杯旁边,是从怀瑾那儿顺来的。

第二站:校场。武举训练的箭靶还竖在那儿,一共有六排,第一排最近,第六排最远。

五年了,他每一排都打过,打坏过四十三支箭、磨断过两根弓弦、在靶纸上戳出了数不清的窟窿。他走到最远的第六排靶子前,二十步外长垛靶,武举终试标准。上个月他就是在这儿通过终试的。

他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半截断箭杆,箭羽烂了,箭头锈了。不知道是谁射的,但很可能是他自己哪年丢的。他把那半截断箭揣进怀里。

第三站:甲字三号斋舍的屋顶底下。他没有爬上去,只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那个被他们翻过几十次的窗台。怀瑾、知微这会儿还在崇仁坊裴府等他的消息,明远已经在家温书。屋顶空着,瓦片上落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槐树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通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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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后,国子监的规矩对他们就不管用了。但赵监丞还是写了一张条,贴在绳愆厅外头,墨迹还没干透:

甲字三号斋舍,顾长风。毕业归还门板一扇(完好)。该生在监五年共记过十七次,今查无一次怀私。特此注消。

怀瑾站在条前面看了半天,偏头看长风:"十七次,你居然一条都没记错。"

"什么叫没记错!"

"我以为至少有三次是赵监丞心情不好。"

长风伸手去弹他后脑勺,怀瑾歪了一下,歪得很快,不如五年前狼狈了。五年前长风弹他,他一跳三尺远;现在他躲完之后还能顺便踢一脚回去。

长风没躲那一脚。他今天没心思躲。

怀里揣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重,一张巡防营的报到文书,上头写着"限三日内到营"。今天是第二天。

怀瑾又看了一遍赵监丞那张条,忽然说:"你看,赵监丞写的是'今查无一次怀私'。他查了你十七次。"

"他什么都查。"

"我的意思是,他查了十七次,得出的结论是'都不是坏心'。不是'都过去了'、不是'既往不咎',是'无一次怀私'。赵监丞这辈子夸人的最高级别,就是把你犯的错记下来了然后说'这些错没一个是坏心'。"

长风抿了一下嘴唇,下巴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但笑得不深。"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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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三天前就走了,他父亲从贬所托人带了信来,说秋天科举的资格已经拿到了,让他先回家温书。

明远把书打成一捆(怀瑾帮他系的绳子,系了两道,一道松了一道紧的,明远说"你系的绳跟你写字的笔顺一个毛病"),在国子监门口浅浅一揖,上了马车。怀瑾追过去说"到了写信",明远回了一句"你先写"。

怀瑾说"我欠你一封"。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车帘放下来,走了。

所以今天只有三个人,怀瑾、知微,和背着行李的长风。

长风站在通化门外的官道上。

通化门是长安城东边的门,出此门往东是通往潼关和洛阳的驿道,往北拐则通向渭北的军营。长风要去的是长安城北边的巡防营,三十里地,不算远,但对他来说比范阳还远。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走。

行李不多:一床毡子、两件替换的衣裳、一个装干粮的布袋。还有一把弓,不是考场那把弓,是他从小用到大的那一把。弓身上磨出了三个指头的凹痕,是他拉弓的姿势在木头上磨出来的。

"你这弓,"怀瑾指了指弓身上的凹痕,"跟你的手指严丝合缝了。"

"废话,我拉了十年。"

"所以你现在要把它留给我。"

长风把弓从背上卸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出去。不是给,是怼,弓身差点怼到怀瑾脸上。

"拿去。"

怀瑾接过来。弓比他想象的重,不只是木头的分量,是十年拉弓磨出来的分量。弓弦绷得很紧,他试着拉了一下,拉到一半,弦滑出手指弹了回去,嗡的一声崩在弓身上。

"你射术,太烂了。"长风说。

"我是拉不开不是射不准。"

"拉开都拉不开,拿什么射准。拿去练。下次我回来检查。"

怀瑾把弓抱在怀里,弓身比他整个人短不了多少,竖起来能搁到下巴。他说:"你这是送我,还是损我。"

"都有。"

知微在旁边整理长风装干粮的布袋,他把布袋口多缝了一道,针脚细密,像是要把"别饿着"三个字缝进去。缝完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盒,巴掌大,很轻,打开一看是十二枚铁质的三棱箭头。

"你用得上。"知微把木盒递给长风。

长风接过来,箭头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每一枚的刃口都磨得均匀对称。他拿手指拨了一下,说:"你自己打的。"

"打了一个春天。每枚试过三次,能穿过两层革。"

长风把木盒揣进怀里,动作很轻,跟他把登记本交给赵监丞时完全不一样。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大手现在空的。弓在怀瑾那儿,箭在怀里,手不知道该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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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官道两旁种着槐树,槐花刚落,叶子正绿得厚。赶路的商贩推着独轮车轱辘轱辘地过,偶尔一辆马车卷起尘土,车里的人掀帘看了一眼这三个少年,又放下。

长风站了半晌,忽然说:"我以前以为,出城门就是走,简单。现在发现不是。"

"哪儿不是。"怀瑾。

"走是简单,不走才麻烦。"

知微把针收进布袋里,抬头看他:"你怕什么。"

长风想了三息:"怕我去了之后,没人帮我登记过错了。"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像被人戳中了某个地方但不想承认:"你怕的是这个?"

"也怕别的。"

"什么别的。"

"怕你们忘了我。"

知微把布袋口拉紧,放在长风脚边。他站起来,个头比长风矮了大半个头,但他说话的时候长风会不自觉低头。

"你十五岁那年,在大街上追一个偷东西的贼追了三条街,跑掉了鞋。后来赵监丞记了你一过,原因是'擅自出监追逐,有失官学生仪容'。你回来跟我们说的时候,说的是'嗨,这贼跑的可真快,我那鞋是祖母纳的'。"

知微停了一下。

"你不会被忘的。因为你连被人记住的方式都和所有人不一样。"

长风张了张嘴,下巴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侧过头去,假咳一声,假装被官道上的尘土呛到了。

怀瑾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没递,直接拍进长风手里:"拿着,到营地第一天吃。第一天吃饭没糖,肯定不好受。"

"你怎么知道营地没糖。"

"我打听过,巡防营食堂只有馍和咸菜,连糖饼都没有。"

"你居然为了我去打听巡防营的食堂有没有糖。"长风把那颗糖举到眼前,一颗桂花糖,包在外头的是怀瑾袖子里常见的黄糖纸。

"不是为你,是为正义。没有糖的食堂是对人的基本权利的侵害。"

长风把糖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真的很大,路边的槐树叶子被震落了两片。但今天,他笑了没超过三息就停了。

因为他知道该走了。

走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毡子卷后面抽出一小卷粗麻绳。"知微,这个是给你的。"

"什么。"

"你那个折叠弓展览用的绳子。上次你绑展台的时候用的是细麻绳,展台不稳。我帮你换了粗的。路上碰到的杂货铺,顺路。"

知微接过麻绳,看了一眼就知道长风是在说真话还是胡扯。麻绳确实是新的,还带着店里的草屑。"你哪来的钱。"

"用弹弓跟杂货铺老板换的。"长风挠了挠头,"那把弹弓是赵教官送的,他说我射术可以了,弹弓留着没用。"

"你用赵教官的弹弓,换了一卷麻绳?给知微展台用?"怀瑾掰着手指。

"对。有意见?"

怀瑾发现自己居然提不出任何意见,因为这笔换法,确实很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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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把行李背起来,毡子卷挂在背后,布袋挎在肩上,知微缝的那根线在布口上走了一圈,比原来的针脚还密。

"三十里,"怀瑾抬头看了看天,"你今天走,傍晚就到了。"

"对。"

"到了写封信,给斋舍,不对,斋舍没人了。寄到我家。"

"你家在哪。"

"崇仁坊裴,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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