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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长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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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你会收。"

怀瑾把弓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拳头,和平时一样。长风也伸出拳头,碰了一下。

碰完了长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弓,现在空了。然后他忽然说:"怀瑾,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年冬天。我崴了脚,你翻墙出去给我找跌打酒,那次你也被记了过。"

"记得。赵监丞罚我抄《论语》,我抄了一夜。你跛着脚给我端了碗热水过来。热水翻了,泼了我一袖子。"

"对,你骂了我一句'瘸子还端什么水'。"

"你回了句'瘸子也要端'。"

长风笑了笑,声音不大,没有震落叶子的级别。"我想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几个人,就是我要待的地方。"

怀瑾没接话。他低头把弓弦又拉了一下,这次拉开了大半,手没滑。弓弦在日光里弹出一个闷闷的音。

没有多的话。碰完拳头,长风转过身,走了三步,忽然又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毡子包着,粗毡,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往怀瑾手里一塞,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怀瑾打开毡子,是一本旧的登记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甲字三号·顾长风登记簿

第一页:

入学第一天(天宝元年·九月廿三):

裴怀瑾:到。带来的东西:桂花糕一袋、糖若干、他娘的挂念不可计数。

陆明远:到。带来的东西:书一堆、文房用具全套、话不多。

谢知微:到。带来的东西:工具一套、长得矮。

怀瑾往后翻。每一页都有新东西,不是每天记,是只在重要的时候记。

第二页:"怀瑾帮我说动了赵教官教我射艺,他说了三个时辰,赵教官从'不行'说到'行'。"

第三页:"明远为了帮知微,说了一句'不犯法'。我第一次觉得会读书的人原来这么厉害。"

第四页:"知微在锯东西。从早锯到晚。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每次锯木头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

第五页:"明远家里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给他碗里多夹了一块肉。他吃了。没说话,但吃了。"

第七页:"怀瑾策论甲等。他被自己吓到了。我看出来了,他吃糖的时候手在抖。"

"知微拿了少府头名。他把牌子藏在袖子里,但藏不住。眼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怀瑾翻到最后,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墨色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写的:

天宝六载·春末:顾长风,出。

他把登记簿合上,手指按在"出"字的位置上。这个字写得比登记簿上任何字都正,长风的字向来歪歪扭扭,但今天这个"出"字,每一笔都是正的。

---

官道上的阳光把长风的背影拉得很长,他本来就高,影子更高。毡子卷在背后走路时一颠一颠的,像是背上还背着甲字三号的那个门板。

怀瑾站在槐树底下没走。知微也没走。

长风的背影在官道上变成一个人影,人影变成轮廓,轮廓消失在春末的热气蒸起来的官道尽头。

"他刚才回头了吗。"知微问。

"没。但他在碰拳之前停了半拍,那半拍就算回头了。"

知微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怀瑾看见了。

怀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弓。弓弦在日光里绷出一道细而亮的光,像是长风留给他的话:拉开。反正你烂。

他把弓背起来,弓身斜跨在背上,比他想象中更合身。

"走吧。"

"去哪。"

"去我家,今天晚上有桂花糕。我娘做的,从第一年给我塞到第五年。你还没吃过。"

知微把装干粮的布袋上多缝的那道线扯了扯,然后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长安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巡防营的方向在他们背后。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官道上的尘土、槐叶的青涩味、和远远的、已经听不清的风沙声。那个方向,有人正在走他十七岁之后的第一条路。

怀瑾没回头看,但他的手在弓身上拍了拍。弓弦嗡地响了一下,像是回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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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裴府。傍晚。

怀瑾推门进院子的时候,他娘正端着一盘桂花糕从厨房出来,跟他五年前第一次从国子监回家时一模一样。

桂花糕冒着白气,甜味灌满了半个院子。

怀珩,他八岁的弟弟,从堂屋冲出来,嘴里喊着"三哥三哥三哥",跑到一半忽然刹车。因为他看见了怀瑾背上的弓。

"三哥,你这个弓好大。"

"是长风哥的。"

"长风哥呢。"

"走了。去巡防营了。"

怀珩歪着脑袋想了一息,然后得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那这把弓就是你的了。三哥你可不能浪费,长风哥的弓很贵的。"

怀瑾蹲下来,平视怀珩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很贵。"

"因为它好看。好看的东西都贵。"怀珩说完跑到知微面前仰头打量他。

知微对他来说也是个新物种:不说话的、背着工具袋的、手上有木屑味的大哥哥。

"你是知微哥对不对。三哥在信里写过你,说你手特别巧。你能帮我修我的木头马吗,它断了一条腿。"

知微低头看了他两息,然后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小截榉木和一瓶鱼胶:"明天。今天先吃饭。"

怀瑾他爹,裴玄之,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

御史大夫在家里不穿官服,但腰板还是御史大夫的腰板。

他看了一眼知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怀瑾知道,他爹在琢磨这个"手指上有木屑"的少年是哪个谢家的。

晚饭摆了五副碗筷,怀瑾、知微、怀珩、他爹、他娘。

裴夫人说,"长风走之前来过一趟,把行李寄放在门房,说去去就回。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茶叶,说是给你爹的。我说你爹不喝别人送的茶。他说,这是他帮赵监丞看了一个月的绳愆厅换的。"

知微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筷子放得很稳。怀珩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偷偷摸知微的工具袋,知微假装没看见。

饭后,知微去修怀珩的木头马。怀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弓靠在身旁。

他把长风的登记册翻开,放在膝盖上,用他的旧笔在第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跟长风的字差不多难看:

天宝六载·春末。怀瑾:长风,已出。

但他出的方式,很长风。

写完他把登记册合上,放进袖子里,跟他的糖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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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走了半个月后,四月将尽,长安城开始热起来了。

怀瑾在家温书备考,每天对着《文选》和策论题纲,桌上摊着长风的弓,当镇纸用。

弓身压住一叠纸,纸边上是他写给明远的信(还没写完)、写给长风的信(也还没写完)、和一篇策论草稿(写了一半卡住了,卡在"何者为将")。

这天傍晚,门房递来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一看就是长风,信封被揉过,右下角有一个油渍指印。

怀瑾拆开信:

到了。走了六个时辰,路比想象中远。

营房比斋舍大十倍,但床比斋舍的硬十倍。食堂确实没有糖。你赢了。

第一天上岗,站在东门岗哨上站了四个时辰。腿麻了,但没动。教官说"新来的别乱动"。我没乱动,我就站在那儿想着你当年抄《论语》抄一夜没动。你都能抄一夜,我站四个时辰不算什么。

同棚的兵问我弓呢。我说留给我一个朋友了,他射术太烂非要人家把弓给他练。兵听了笑,说"你这是送人弓还是损人"。我说"都有"。

嗯。就这些。你复习复习,别到时候策论写歪了怪到我头上。对了,知微给的箭头我用了一枚。射穿了两层革,一层厚木板。你问他下次能不能加一层,我想看看极限在哪。

顾长风天宝六载四月廿一

怀瑾把信读完,嘴里塞了一颗糖,桂花味的。

他铺开纸,在"给长风的信"那张纸上写了第一行:

收到了。桂花糕给你留了。我娘说等你回来给你。

另,你的弓我每天拉六次。现在能拉开大半了。下次你回来,我跟你比。

写完他把笔搁在弓身上,弓弦轻轻嗡了一声。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院子,桂花糕的甜味从厨房飘进来。

崇仁坊的夜幕落得很慢。远处隐约有鼓声,不是宵禁鼓,是巡防营的暮鼓。那个方向,三十里外,有人正站在岗哨上,腿麻了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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