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过后,长安城的热劲终于松了口,崇仁坊裴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开始往下掉叶子了。
怀瑾在院子里摆了张矮桌,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本翻到"策问"那一页的《文选》(翻了一个月,边角卷得跟油炸了似的)、一把长风的弓(当镇纸用,弓身的木纹被他的手指摸得有点发亮)、和一张还没写完的策论草稿,写到"何者为将"卡住了,卡了四天。第四天他在"将"字旁边画了一匹歪马,又把马涂成了球。
他娘从堂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搁在矮桌边上。怀瑾喝了一口,凉到眉心。然后他低头继续看《文选》。
怀珩蹲在台阶上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三行,跑过来拽怀瑾的袖子:"三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明'字我写得对不对。"
怀瑾低头一看,怀珩在地上写的是:明。左边"日",右边"月"。左边大,右边小,但结构是对的。
"'日'再写瘦一点,你现在的'日'太胖了,把'月'挤得没地方站。"
"日本来就比月胖!"
怀瑾想了想,好像没法反驳。他拍了拍怀珩的头:"你赢了。但这个字你为什么要写。"
"因为我认识一个明远哥,你的信里写过他。你说他读书很厉害,那我就先学他的名字。"
怀瑾愣了一下。他把绿豆汤搁在矮桌上,汤碗底在策论草稿上压出一圈水印,正好盖住了那匹涂成球的歪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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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科举的季节。
对怀瑾来说,这个秋天分两种时间:一种是他自己备考的时间,每天早上对着《文选》挠头、下午翻策论题纲、傍晚拉六次弓(长风留下的任务);另一种是他等消息的时间,等明远的消息。
唐朝的科举分两级:各州县选送举子参加"解试",国子监的"生徒"可以直接获得参加礼部"省试"的资格。明远走的是后一条路,他的国子监甲等第一的牌子就是通行证。
省试在礼部南院,考三场:帖经(经典默写)、杂文(诗文词赋)、策论(时务对策)。怀瑾翻过省试的考试范围,比国子监岁考多了一大截。他看完之后给明远写信说:"你背书不愁,但你写诗怎么办。你上次写的诗'夜读不知更漏尽',长风说你是在抄更漏铭。"
明远没回这首。明远回的是:"你在策论上画的那匹球马,策论题目是'何者为将',你画马是对的,画成球是错的。"
怀瑾把那封信压在弓下面,弓身又多了一个镇纸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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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每隔三天来崇仁坊一趟。
他现在在少府监当工匠,不是正式编制,是"试用手艺人"。每天跟着师父们打铜、锯木、磨石。
少府监里的老匠人说"这小伙子手上长眼睛"。知微自己说"手上有眼睛没用,手上没有位置"。但他不急。
他每天干完活,沿着长安城的街走半个时辰到崇仁坊,把工具袋放在怀瑾的矮桌旁边,掏出一小包东西。
第一次是一小瓶松脂,"弓弦保养用的。长风忘了告诉你。"
第二次是一个木制的笔架,"你桌上笔都躺着,笔尖容易歪。"
第三次是一小截竹子,劈开来里面是空的,"长风上次来信说他箭囊破了个洞。你回信时顺便把这个寄过去,竹管里装了一小包针线。"
怀瑾把竹管放在矮桌上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开始管长风的针线了。"
知微蹲下来看怀珩写字,怀珩正在地上反复写"明"字,从"明"写到"远",两个字各写了七八遍。知微看了一会儿说:"你弟弟写'远'字的走之底,每一笔都往外飘。"
"外飘怎么了。"
"跟你写信的字迹一样,都是往外跑的。你写信时是不是手比脑子快。"
怀瑾想了想,"好像是。"
"所以长风说你字歪,不是冤枉你。"
怀瑾拿笔架砸知微,没真砸,在知微肩膀前面三寸就停住了。知微没躲,连眼睛都没眨。
怀珩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三哥你手不行,知微哥都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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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长风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封还是揉过的,这次的油渍比上次大了一圈,像是把整封信放在了盛过菜的碗底下。怀瑾拆开信:
收到了竹管和针线。知微你可以,你那十二枚箭头我用了三枚了。一枚射穿了靶板,教官说"谁打的箭头",我说"我朋友",他说"你朋友应该来巡防营"。
站岗站了一个月,现在腿不麻了。但我学会了一件事,站岗的时候不能想吃的。上次站岗想到你娘做的桂花糕,差点从岗哨上溜下来。
怀瑾,你回信里把'何者为将'的策论草稿寄过来,我帮你想想。虽然我不懂策论,但我站了这么久的岗,至少知道'将'是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
明远要考了。我托营里的文书帮我寄了一封信给他,信里只有一行字。你猜是什么。
顾长风天宝六载八月初三
怀瑾看完信,把信中那句"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念了两遍。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策论草稿上那匹球马,忽然提笔,在球马边上写了三个字:最前面。
然后把球马的轮廓描了一圈,让它看起来稍微像马了一点。
他给长风回了信:
已经像马了。策论继续写。明远没回信,他的风格。考完之前一个字都不会多写。
你说的"站在最前面",我写进去了。
另:你托文书寄给明远的信,我猜是一行字:"你不拿甲等就对不起你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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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省试结束。
怀瑾不知道明远考得怎么样,因为明远果然一个字没回。他在矮桌上翻陆家的来信:明远的父亲陆敬渊从沂州托人带的,信里只有四句话,
明远进了省试。考完三场。现在在等放榜。他不让我问考得怎样,"问了我就不说了。"所以我不问。你们在长安,帮我去看看榜。
怀瑾把信递给知微。知微看完说:"陆伯父的憋字功力,不比他儿子差。"
"你是说'不让我问'那句话,其实想问得要命。"
"对。而且'帮我去看看榜',写了五个字,字字都在用力克制。"
怀瑾把信翻到背面,空白的。他想了想,拿起笔在信背面列了一张清单:
放榜前要做的事:
1. 去礼部南院踩点,找到贴榜的那面墙。
2. 叫上知微。
3. 带一颗糖,不是给明远的(他不在),是给自己吃的,缓解紧张。
4. 如果中了,当场给明远写信。
5. 如果没中,当场给明远写信。
知微探过头来看了第五行:"你连落榜的信都准备好了。"
"没有准备,我就是想了一下。如果真落榜,信里写什么。"
"写什么。"
"下次。"就两个字,"下次。"
知微扫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明明紧张得要命,但你说得好像只是去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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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前一天晚上,怀瑾躺在他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长风的弓从桌上拿到床边,放在枕头旁边。弓身被秋夜的月光照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他想起五年前,国子监第一个冬天。明远刚被罚抄完《论语》,字迹潦草得赵监丞让他重抄了三遍。那时候明远的脸瘦得像一只紧攥的拳头,眼睛里的光不是亮,是烫。他不跟任何人多说话,吃饭时坐得离所有人最远,筷子的位置在方桌对角线的最远点。
那时候怀瑾以为明远"不喜欢人"。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人。他是怕被人喜欢了又要辜负。因为他的父亲已经被"辜负"了一次,朝廷用一个贬谪把陆家从吴郡连根拔起,迁到沂州。明远那时候才十一岁,十一岁的人就学会了"我不欠任何人,所以谁也伤不了我"。
怀瑾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的弓弦嗡了一下,像是长风在说:你别想太多。
他现在知道了,明远不是不会笑,是笑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出来。但五年下来,他的笑出来了。嘴角动的频率比自己策论草稿上画的球马数量还多。尤其是知微展览那天,他说"大器只是不习惯被看见",然后补了一句"没夸,陈述事实",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怀瑾在被子底下摸出一颗糖,桂花味的。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在舌头上化开。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明天,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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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礼部南院放榜。
清晨卯时过半,天光刚亮透,礼部南院门口已经围了快两百个人。
举子们挤在墙前面,有人踮脚、有人挤到前面又被挤回来、有人在人群外圈转圈("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有人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钻出来,看不出是中了还是没中。
怀瑾和知微到的时候,榜墙已经被围了三层。墙头贴着一丈多长的黄纸,省试合格榜,名字按甲、乙、丙三第排列。甲第最上,乙第其次,丙第再次。
榜墙旁边有卖的"榜帖",小贩把抄好的名单写在绢上,一文钱一份。但卖得很快,怀瑾到的时候只剩最后两份了。他挤进去抢了一份,打开一看,上面只抄了甲第和乙第前三名,后面的都被裁掉了,"纸太贵,裁一半省钱",小贩理直气壮。
怀瑾也顾不上跟他计较,他踮起脚尖往榜墙上看。第一眼没找到,甲第只有二十几个名字,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没有"陆明远"。心跳猛得多跳了两下。
然后是乙第,第一行。他扫了三遍,没有。第二行,没有。第三行,
"知微,"
"看到了。"
在乙第第三行的第七个名字,陆明远(国子监荐)。墨色比旁边的名字稍淡,不是最显眼的位置,但它在那儿。
怀瑾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知微的脚背。知微没躲,他也在看那张榜。他的眼睛比怀瑾慢,从"陆明远"三个字上移开,又挪回来,像是在确认。
"乙等第三行,"怀瑾的声音有点干,"不是甲第。"
"乙等也入朝。够了。"
"'够了',你这话跟明远本人一模一样。"
"是跟他学的。"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被裁掉一半的绢制榜帖,上面没有明远的名字。他把榜帖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另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桂花味的。这次嚼得特别慢,像是在嚼那个六个字的分量。
"走吧,回去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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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从礼部南院往回走。长安的秋天行道树开始落叶,槐叶掉在肩膀上一片,怀瑾没拍掉。
他用手数着往崇仁坊走的每一步,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当年四个人一起从国子监走到通化门、走到平康坊、走到曲江,以后的路就各走各的了。但各走各的不要紧,只要有人回头看一眼榜墙,就能在榜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饿不饿。"怀瑾忽然说。
"不饿。"
"我饿了,紧张饿的。早饭没吃,光顾着看榜了。"
"你袖子里还有糖。"
"糖不算早饭。"
知微从他工具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块烧饼,还有点温。怀瑾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噎住。知微拍了一下他的背,下手不重,但位置很准,噎住的那块饼正好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卯时,出门前。猜到你会忘记吃早饭。"
怀瑾嚼着饼,嘴里含糊说了一句。知微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人,明明最不会照顾自己,照顾别人的时候比谁都利索。"
知微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秋天早上太阳还没升高,影子拉得比他本人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怀瑾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方向一样,都在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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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崇仁坊裴府,怀瑾摊开信纸,提起笔,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