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氏公馆坐落于曼谷最负盛名的使馆区边缘,占地广阔,绿树成荫,高墙与森严的门禁系统将其与外界隔开。
与家主时奉和夫人所居住的威严古宅不同,这里更富现代感,是时现三兄妹的居所。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书房内部铺陈开。
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
特助提拉瓦将一叠简历放上桌面,纸张与木材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少爷,这是目前家主意向的十位私人医生候选,请您过目。”
“辛苦了。”眸光依旧停留于电脑屏幕,时现修长的手指起落在二十六个字母上,“我稍后会看。”
可提拉瓦并未立刻离开,只犹豫了一秒:“少爷,人选还需尽早定下,您的身体状况,必须有专业可靠的人随时看护,家主对此很是在意。”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
从屏幕前抬起头,时现望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
视线交汇,对方眼眸微敛,再无言行。
“劳父亲费心了。”他露出一个浅笑,越过被风吹起一角的简历,没有用手去翻,“不过我想,是不是也该有些新鲜血液,促进一下竞争呢?”
庭院里传来园丁修剪草坪的机器声,夹杂着几声鸟鸣,衬得书房更静谧。
提拉瓦直起身,用一贯的恭敬道:“明白了少爷,我这就去准备。”
几天后,时氏官网挂出招聘启事,有史以来第一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私人医生。
消息一出,业内哗然。
谁都知道,时氏内部人事向来封闭,核心岗位从不外聘,而私人医生这个职位,比进入时氏公司更接近权力核心。
随叫随到,贴身跟随,等于半个自己人。
曼谷医疗圈里明里暗里打听的人不在少数,连几位在公立医院做到副主任的都悄悄投了简历,还有传闻说,某私立医院的院长想托关系把自己侄子塞进去。
说白了,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而名片在手的序吟原先计划打电话请时现帮忙,半夜看到招聘启事,果断改了主意。
直接开口求人欠的是人情,公开应聘凭的是本事。
前者会让他从一开始就矮一头,后者至少在表面上,能让他的出现显得理所当然。
他花了点时间整理好自己所有的资质证明和从业经历的简历,在翌日上午投出。
当晚电闪雷鸣,曼谷连着下了一周的雨。
而他窝在房间里,睡了有史以来最足时的觉。
第八天清晨,面试的通知与久违的晴天如期而至。
地点是时氏总部大楼,一栋足有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它在曼谷众多建筑里不算最高,但银盾徽标隔着条街都能看见。
二十楼的等候区里坐了七八个人,西装革履,面色各异。
有人一个劲低头查看资料,有人拿着手机刷个不停,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估计面试到麻木了。
周序吟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个角落位置坐下。
九点整,等候区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但愣是闷在那里,没有一句寒暄。
穿套裙的年轻女人推开会议室的门,简要说完流程后,念出个名字。
那人匆忙掐灭手机屏幕,起身快步进去,门复作原状。
周序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耳边是偶尔的翻页,通风口的嗡鸣,还有某个家伙来回用脚尖点地的动静。
上一个面试者出来,下一个名字被念到。
此后便是新的循环往复。
直到女人喊:
“周序吟。”
他睁开眼,站起来。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等候区七零八落的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玻璃外的蓝色天际,像一幅颜料充足的油画。
长桌右侧坐着的人衣着考究,周序吟关门的手不禁一滞。
锁定那张脸片刻,他才从记忆中搜寻出码头那场临时救援。
对方闻声抬头,露出一个寻常的笑:“周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这正是放他进去做急救的那个人。
但他没有多说,略一颔首,在提拉瓦对面坐下。
“我见识过周医生的能力,您的履历也很漂亮。”提拉瓦一行一行浏览过资料,“可到底是要选私人医生,需得仔细斟酌。”
“我明白。”
客气点到为止,提拉瓦开始发问:“您在综合医院内科工作三年,突然辞职的原因是什么?”
“想试试新的工作方式。”周序吟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可在公立医院当医生非常稳定,以您的资历,升副主任应该很快。”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医院里人事变动频繁,科室之间也有不少我不太擅长应付的东西,那比身体上的疲惫难捱多了。”
抬眸看他一眼,提拉瓦没有再问,喝掉桌面上凉透了的美式,继续往下翻页。
接下去问的都是诸如“过敏性休克的急救流程”“哮喘急性发作的药物选择”一类的专业问题,周序吟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补充临床案例。
提拉瓦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半小时后,他合上简历,重新看向周序吟:“最后一个问题,您对这份工作的预期是什么?”
后者思索片刻,才道:“做好本职工作,照顾好雇主的身体,处理突发状况。”
“那么,感谢您的时间。”提拉瓦率先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您结果。”
对楼的辉光不顾一切反射过来,刺眼得夸张,一般人都会选择躲闪。
周序吟上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应当是个夜晚,皎月迢迢,却丝毫不逊色太阳,皆叫他与他身后的污秽无处遁形。
“谢谢。”但他还是大大方方地回握住了那只不知会将他拉向何处的手,不曾避开。
*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西渟与第一次出任务的乍钼从塔姆生前的同事和学生家中走出,收获依旧寥寥。
教授人际的关系干净得过分。
周围无人认识克莱斯或瓦他米夫妇,更无人知晓知晓他与其他死者有何关联。
三起命案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件凶器。
左思右想,西渟决定重返前两处案发现场一探究竟。
路途遥远,他开了足足一个小时的车,却出师不利。
瓦他米家所在的片区早已拆迁,原地矗立着一栋崭新的楼房,根本找不到一丝旧痕迹。
在附近转了一圈,他们好容易找到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杂货铺。
店主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
他带上老花镜,眯眼看了半天旧照片,慢慢悠悠道:“那家人我不太熟,就记得有两个小男孩,挺乖的,出事之后再没见过。”
“您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模样吗?”西渟问。
“我这脑子早钝了,哪里会记得这种琐事。”老头咳了两声,“不过俩孩子应该长的很清秀。”
取下眼镜,他忽而眼睛一亮,“对了,那之后,有两个人来打听过,应该不是警察,也不像亲戚。”
西渟心头微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
“大概……出事两三年后吧,就一次,两个年轻男人,后面再没来过。”
老头绞尽脑汁,把能说的都说了,可惜有效信息少之又少,乍钼半天也没记下两页,西渟便领他离开杂货铺,又行驶一个多小时车,抵达克莱斯的居住地附近。
这块区域比卷宗里更加破败。
低矮的排屋挤在一起,外墙斑驳,电线凌乱地纠缠在半空。
拿着当年的模糊照片,西渟让乍钼挨家挨户敲门。
“不认识,我刚搬来两年。”光着膀子的男人探出头,看见照片就摆手。
“没印象没印象,小爷忙着呢!”打游戏的青年嘴里还叼着跟烟,一张口味道冲得不行。
“……”下一户铁门紧闭,任凭他怎么敲都没反应。
“以前的老住户早搬走了,现在都是租房的。”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是最配合的一个,奈何也是边哄孩子边摇头。
合上记录本,乍钼吐槽道:“又白来了啊……”
西渟往他脑袋上敲一下,听见那女人低声嘟囔:“怎么又是问克莱斯的……”
“‘又’?!”他捂着脑袋猝然抬头,“还有别人来问过啊?”
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女人搂紧孩子支吾道:“就……一个年轻人,穿着紫色衣服,带着帽子,快半个小时前来的吧……”
两人对视一眼,谢过对方,加快脚步继续走访。
接下来的几户,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摇头和闭门羹。
天色渐暗,他们走到巷尾最后一间排屋前。
即将敲门时,西渟余光瞥见旁边一栋废弃小楼二楼的窗户后,神色一凛。
那有个人影极快地缩了回去。
到底是经验丰富,西渟没有打草惊蛇。
他选出最合适的应对措施。
先假装临时接到电话,然后边低语边往前走。
他步伐迟缓,多余表情也没有,但经过那栋小楼门口时,大腿猛一发力,敏捷地侧身撞开虚掩的破木门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