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乍钼做足了一个新人该有的反应,拿着笔记跟在后头,面对这幕完全懵在原地。
一声“汶耶警长……”就这么消失在西渟耳朵里。
楼道里昏暗杂乱,堆满垃圾,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寸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但见一个穿着深紫连帽衫的身影正慌不择路地冲向另一端的通道。
“站住!警察!”他大喝一声,紧追不舍。
疾步冲出旧楼,进入狭窄的后巷,对方借助地形优势,灵活地左拐右绕。
好在速度并不算快,西渟凭借过人的体能和抓捕经验,迅速拉近距离,在前方堆满废品的死胡同口,一个飞扑将对方按倒在地,同时利落地反剪那双手,“咔嚓”一声扣上手铐。
“说!干什么的?”他厉声喝问,大气不带喘一下。
“疼疼疼!轻点!”被压制在墙上的人痛呼出声,“我什么也没干啊!”
“没干?包得这么紧,鬼鬼祟祟偷窥警察问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我是记者!日常和犯罪什么都查的记者!”那人挣扎着侧过脸,疼得龇牙咧嘴,“我叫苏里亚·歌斯,证件在我右边裤子口袋!”
西渟满脸狐疑,还是依照他的指挥伸手。
三秒后果然摸索出一本皱巴巴但货真价实的记者证。
照片上的人肤色偏白,衬得发棕的眼睛更加明亮,脸部特征与身下这张吻合。
“记者?”略略松劲,他仍未解除控制,“你躲什么?”
“你追得跟要吃人一样,我能不跑吗?”苏里亚吐着粗气,没好气地嘟囔,“D-20系列案我之前就很在意,现在重出江湖,当然想来实地考察有没有新线索……这叫职业敏感,不是偷窥!”
“噢,你就是上一个问话的人。”又上下端详他几秒,西渟才解开手铐。
揉着发红的手腕站起来,苏里亚活动了一下肩膀,跟没事人似的凑过来:“怎么样?警官问了那么多人,应该比我收获更多吧?”
西渟没应他,反问:“你关注这系列案多久了?”
“一年多吧。”对方瞧着十分诚恳,“我翻遍了所有公开资料,就是为了抢在警察面前挖出真相,习惯而已,没有别的目的。”
审视他坦荡的神情,西渟道:“既然你这么熟,陪我继续走访,也许能发现我看漏的东西。”
“行啊。”苏里亚答应得十分爽快,嘿嘿笑道,“警官如此信任我,我必定发挥十二分的能力,对了,警官您叫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把剩余的几户人家问了个遍。
然而得到的依旧是大同小异的:不认识,不知道,刚搬来。
抱着手臂,苏里亚不甘心地踢了一脚石子:“就没人目睹过克莱斯案的现场吗?哪怕听到什么动静也好啊。”
偏过头,他问,“警官,您说这算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身旁人抿唇无言。
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的路灯光线闪烁。
西渟才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兀听见旁边的垃圾桶传来响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不似动物踩踏造成,反倒更接近于人手拨动。
他警惕地摸向后腰的手枪,五指张开,示意苏里亚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俯身屈膝,小心翼翼往前迈步。
脚底发出碎石磨砺的细微声音,一步碾过一步,把空气都拉得紧绷。
快到垃圾桶前时,却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妪先从那儿探出头。
在两人错愕的注视下,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两颗泡发的棉球:“你们在问克莱斯?”
西渟一怔,身体有所松懈。
他直起腰靠近:“婆婆,您认识克莱斯?”
老妪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嘀嘀咕咕:“克莱斯……克莱斯死了,被人砸了头……好多血……”
跟过来的苏里亚上下打量她一圈,托着腮说:“好像是个疯婆婆,估计在胡言乱语。”
“我不疯!”老妪俶尔提高声音,凶狠地瞪着他,“我看见了!那个人砸她的头!”
被她凶狠的神态一吓,苏里亚原地弹射,又躲到了西渟后头,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兔子。
“婆婆。”半蹲下身与老妪平视,西渟好声好气道,“您在什么时候看见的?”
老妪歪着脑袋思索了很久,直到苏里亚打了个呵欠,西渟又叫了她一声。
“很久……很久了……”她的眼神依旧空洞,“那时候我还住这儿,房子也不长这样……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那您还记得砸她头的人长什么样吗?”
“长什么样?”
“对,高不高?胖不胖?男的还是女的?”
老妪快要掉光的牙齿一张一合:“不高,也不胖,男的……他砸了克莱斯,砰!好响一声!又、又……”
漏着风的嘴半天“又”不出来,苏里亚抢答:“又砸死她的孩子?”
“没有!”这回她反应快了,大声否决后,咯咯怪笑起来,和脚踏的缝纫机不相上下,“孩子没死!他没死!”
惊人的信息如平地惊雷,西渟浑身一震。
他瞪大眼睛,控制住音量耐心追问:“您怎么知道他没死?”
“克莱斯的孩子……满头是血……”抓住了记忆片段,老妪断断续续嚷嚷,“玛塔……他说孩子命大,只是受了惊吓,什么都不记得了,留在这里会被坏人害……就偷偷把他带走了,嘿嘿,没想到被我看见了……”
“玛塔是谁?”
“老邻居……以前住我隔壁的,后来搬走了。”老妪的脑子像是只有固定容量的磁带,一段信息了结,又叽里咕噜含糊起来,“搬去哪里了?忘了忘了……”
“玛塔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搬去了哪里?”
“比我小……比我瘦……不对不对,比我老!嘿嘿……”
她掰着指头前言不搭后语,西渟还在想怎么继续引导,却听苏里亚突如其来的一声:“婆婆您再想想!他带那孩子去了哪?”
这么一吼,老妪吓得缩了缩脖子,眼中的惊惧愈发旺盛。
许是回了神,她伸出两只手捂住嘴巴,眼珠子转啊转,不停念叨着:“嘘,他叫我不要和任何人说……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去无论如何,她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西渟皱眉审视着苏里亚,他不禁退了半步,双手合十正巧挡住下半张脸,做出道歉状态。
还没说一个字,老妪便慌里慌张要跑,他眼疾手快就要抓住。
然而西渟拦下了。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泰铢,塞到老妪手里:“谢谢您,这些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抓住钱的老妪又傻呆呆地笑起来,没再看两人一眼,自言自语走远了。
夜深露重,西渟不断加快脚步离开那条巷子。
克莱斯的孩子还活着,且被一个叫做玛塔的老人带走了。
这意味着,当年的惨案很可能有目击者!
如果那个孩子的记忆能够恢复……
即便设想尚未实现,但案件的第一个重大突破仍让他振奋不已。
他打算立刻折返警局,调取当年的户籍档案,找出所有叫做玛塔,年龄符合,且曾与克莱斯住在同一片区域的人。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旁的人:“对了,你是哪个电台的?”
对方在失误多嘴之后就不曾开口,状似蔫了的茄子。
眼下正低头摆弄手机,仿佛没听见自己说话。
“苏里亚?”停下脚步,西渟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后者这才抬起头,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啊?哦,真相之声。”
两人之间安静片刻。
手掌上摊,西渟盯着他的眼睛:“你的证件再给我一下。”
苏里亚的笑尬住。
下一秒,他骤然转身,猛地冲向巷口!
变故打得西渟措手不及,只看对方跨上摩托车,在发动机轰鸣中远去。
“臭小子!”
他拔腿追了几步,到底比不上轮子。
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记者证多半是真的。
但那家伙绝对有问题。
他隐瞒了什么?为什么要跑?
定下心神,西渟拿出手机,给技术科发送刚才短暂记住的信息:查查这个车牌的主人是谁。
他回到车旁,看见在那里等候了不知多久的乍钼,终于想起自己落了个人。
乍钼朝他扑来:“汶耶警长!你可算回来了!”
看他这幅孩子见了妈的模样,西渟干咳一声:“你怎么不打我电话?”
乍钼欲哭无泪:“这不是还没存您电话吗?”
西渟:“……”
两人上了车,西渟调整好状态,攥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副驾上乍钼的絮絮叨叨左耳进右耳出。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玛塔,找到那个孩子。
至于那个叫做苏里亚的男人……
他冷哼一声。
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