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热打铁,把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上次的事,对不起,是我太过分,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是想补偿你,告诉你内部消息的。”
苏里亚狐疑地审视他半晌,手里的力道一松,转头就往屋里走,拖鞋跟掉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第一步还算顺利,西渟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鞋面的印痕,想着回去多半得上点药。
他跟着进去,还没在苏里亚身旁坐下。
“你离我远点。”他头都没抬,一屁股坐在沙发正中间,勒令道,“我可不想再被枪指着了。”
西渟抬起双掌退后一大步,在餐桌旁边唯一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来。
“说吧。”苏里亚翘起二郎腿,一副债主模样。
凳子有点矮,西渟的膝盖几乎顶到桌底,姿势十分迫窘,他也没管,将帕特的死亡相关内容从头到尾说清,末了还提醒道:“凶手很可能会继续作案,你最近小心些。”
后者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我要不小心,早死了。”
不过他这回的投诚还是有点用处的,帕特的死尚未上新闻,除了周围的人和相关的人,苏里亚算是第一个知情的,那张脸也没有先前那么臭。
西渟便抓住机会,拿出刚才那个匆忙收进口袋的东西,从茶几这侧推了过去,干咳一声:“这个,算是赔礼。”
拆开包装纸,看见里头的物件,苏里亚呆了一下。
那是一辆摩特车模型,车身是哑光黑,车座是棕色皮质,油箱上映着道红色闪电,轮子还能转,拿在手里沉甸甸,虽算不得收藏级别,却也十分精致。
那一对颧骨都鼓起来:“看不出出来,你这五大三粗,还是个会揣摩别人心思的家伙?”
他又把模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查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还得是阿吟靠谱。
西渟摸着鼻子,把周序吟提过的东西掰扯了两下:“你出行都是骑摩托车,摩托车得考证吧,不喜欢干嘛主动去考?而且咱们不就喜欢那些东西吗?你别看我人正经,小时候也喜欢机甲汽车那类,稍微联想一下,就猜你会喜欢。”
苏里亚笑意更甚,拖着那点狡黠:“哦——正经的西渟警官,应该不只是破费要给我赔礼这一个目的吧?”
又咳一声,西渟做足心理准备,把他十几年来从没有主动约人家出去的经历化作动力:“两天后的水灯节,你有约吗?”
这倒始料未及。
苏里亚的眉毛挑到了刘海里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约我出去玩?”
西渟点点头。
“你们警察不是素来最忙吗?你还有这个闲情雅致?”
“本来是没时间,但我这几天会加班把事情赶完,那天就有空了。”他挺挺肩膀给自己加油打气,出口更郑重,“所以,你愿意吗?”
捏住耳垂,苏里亚活久见地上下打量跟宣读婚礼誓言一样的西渟。
到底没绷住,他发出一声爆笑:“好啊,既然警官你都这么诚心诚意,又是送礼又是道歉地邀请我,那我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西渟如释重负地塌下背,苏里亚小幅度招招手:“那就,see you soon?”
*
自从那日看过照片后,周序吟时常会梦到一个女人。
梦里的光总是很软,像是黄昏透过纱帘,把一切都镀上层毛茸茸的边。
女人有时叫他起床,声音轻如棉花糖,有时叫他吃饭,碗中热气袅袅往上飘,有时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找小猫小狗。
她的手很凉,很有骨感,腕上爬着一只蜘蛛,八只脚上下翕动,她却恍若未觉。
她从来不亲自上手摸那些小动物,只是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他把猫狗搂在怀里。
它们的叫声软绵绵的,一下高一下低,像在撒娇,又像在唱歌。
女人也说话,说了不少,声音就在耳边,但内容总是模糊的,任凭他怎么努力也听不清。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光,周序吟从床上坐起来。
那个女人会是他的母亲吗?
那个梦会是他的曾经吗?
他试图由此回想她的容貌与姓名,但随之而来的是不亚于上次昏厥的疼痛。
太阳穴要被凿穿,他按住额头,拇指与中指用力揉了几下,好一阵才漶漶恢复正常。
反复头疼不是办法,他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脑科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着上面的灰白色影像给他看:“脑部结构没有异常,旧伤也恢复得很好。”
他手里拿着支笔,在片子上画了几个圈,“常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周序吟看不太明白,只问:“那为什么还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一想就头疼得要命?”
“失忆,其实是一种大脑的保护机制。”医生放下手中的物件,手上的笔转起来,“你十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也许当时对你来说太沉重,承受不了,所以它们被藏起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现在试图把它们挖出来,大脑就用疼痛告诉你,还不是时候,不要去强行回忆起不该在当下回忆起的事情,这不是坏事。
“你应该顺其自然,等大脑再修养一段时间,等它认为自己可以想起来了,就会想起来的。”
走出医院已是傍晚。
周序吟随手一亮屏,看见时现要来接他的短信,才想起他约自己晚上过水灯节。
他这会儿其实是有些累的,头还隐隐发胀。
想找理由推脱,又很清楚。
觉随时能睡,可钓鱼线需要时不时拉一拉。
靠在院门口的桌子上,拇指悬空了一会儿,他还是回了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