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落大方道,“爱是靠争取来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如果犹豫,很容易便溜走了。”
周序吟的脑袋如同一个闹哄哄的房间,他从前整理好的事物全部被翻乱,角落里还要超大声播放并非他喜欢的重金属乐曲,令他不得安生,又不能抛下。
外援没为他解惑,反倒带来更多困惑,周序吟打算摒弃不必要念头,再找人问问怎么做。
思来想去,时忻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小姑娘状态不太好。
她无精打采窝在窗边的藤椅里,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下还挂着乌青。
周序吟看过舌苔,听完心肺,没瞧出什么问题,又将采血工具刺进她的血管,问:“三小姐最近睡眠不好?”
时忻勉强扯动失血的嘴角,憋出两个字:“有点。”
“那我给您开点安神的药。”周序吟便也只尽分内之事,“早点休息,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检查过后,二人一道去花园遛狗。
看到法老王猎犬,时忻也算精神了些。
猎犬蹭蹭她的掌心,尾巴摇晃两下,时忻捋着毛,突然道:“我听说近来附近有人杀猫杀狗。”
“附近?”
“对,阿法说她还远远地看过尸体,好可怕!”她将下巴搁在猎犬的头顶上,面上的忧愁尽数转移,“序吟哥,你说去病最近精神也不太好,会不会是它撞见过凶手,被吓到了?”
想起上次脑海中满身鲜血的猎犬,周序吟皱了下眉,料定周围真的发生这种事,对这些姑娘们必然是可怖的冲击。
他安慰道:“即便真有也进不来,公馆各出入口都有保安,三小姐不必担心。”
时忻点点头,拿飞盘逗狗玩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一人一狗便在草坪上坐下休息。
阳光铺面,周序吟瞧她没有方才那么紧绷,面色也红润了点,才开口:“我想请教三小姐一个问题。”
时忻眨巴着眼,明显有了兴致:“过去都是我找你排忧解难,没想到还有身份转换的一天?”
她站起身,拍拍粘在衣裙上的杂草,“序吟哥你快问。”
在远处修剪灌木的声音里,周序吟问得也直白:“大少爷有什么喜好?”
小姑娘呆了下,狗也不管了,直接一脚跨过它,整个人凑过来:“什么什么什么?序吟哥打算主动追求大哥吗?”
周序吟:?这是怎么联想到一起的?
他太过困惑,时忻眸光如萤火虫闪烁,抬手往面上一指:“我这双眼睛看透了太多,之前序吟哥你被错怪,大哥大老远赶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有戏。”
她捂嘴一笑,“没想到序吟哥居然是主动型,真看不出来。”
周序吟:“……”
因为就不是。
看看情绪好转的人,再想想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搪塞理由,便任由她误会了。
他问:“那大少爷是主动型吗?”
“我看着不像。”时忻托腮道,“追求大哥的人都能从这排到法国了,也没见大哥跟谁说过喜欢,十有八九都是那些人主动的。”
“所以他喜欢什么呢?”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大哥喜欢喝茶,不喜欢喝咖啡,喜欢小巧好看对称的东西,不喜欢奇形怪状歪歪扭扭的,喜欢莫扎特的古典音乐,不喜欢吵吵闹闹的流行歌。”
周序吟安心了点。
还好都是比较正常的爱好,他之前听卡希迪说有些富家子弟的兴趣没法放在台面上说,惹得他对于这类人初印象就很差。
“其实我觉得,大哥对于这些事物都不能称得上喜欢,只是不讨厌。”
“为什么?”
“因为大哥的喜欢太规矩太完美了,没有激情,没有欲望,反倒更像试卷上面的标准答案,时常没有旁门左道来得精妙。”
回想起时现的言行举止,周序吟认为时忻的描述过分准确。
“那三小姐有什么建议?”
歪头想了想,她拍了一下手:“你可以邀请大哥去看歌剧啊,正好过几天有好多经典剧目要复映呢!”
歌剧?
周序吟从没听过,也有点敬而远之,认为以自己的艺术细胞无法撑过整场消遣。
通俗点讲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不过这倒是给了他计划的灵感。
反正都是观赏别人演戏,反正都有音乐,看电影应该能够平替看歌剧吧。
*
东区的陵园建在一座矮丘上。
从山脚到山顶铺满了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
空气里蔓生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香烛燃尽后的焦苦。
苏里亚走到七排左数第四座墓前。
碑不大,上头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个大约十来岁的孩童,浅棕色眼睛小鼻子,笑容热情洋溢,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也许是拍照那天天气特别好,他的身上也亮着明媚的光。
苏里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放在墓碑前。
彩色的糖纸在灰败的石头边上显得格外鲜艳。
“我又来看你了。”他说,“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果糖。”
手指触到冰凉的石头,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雨太大了,大到撑不住伞,看不清路,哗啦哗啦顺着台阶往下淌,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
他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不敢出声。
台阶上,照片里的孩童被一双手推下楼梯。
他听见骨头磕在台阶上的闷响,看见抽搐的身体和歪着的脸,脸上的眼睛睁得老大,正好与他对视上,至此定格。
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到满嘴铁锈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雨把血冲淡,把脚印冲掉,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等站起来的时候,那人早已离开,他没空悲伤,不敢停留,绕过血海,跑进雨里,也把这一幕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我很想赶紧把真相公之于众。”苏里亚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很是挫败,“但我不敢相信警察,又没本事,查不出什么,还越查越没底。”
墓前的果糖滚了一下,他伸脚拦住,“我是不是应该放下偏见?那个警察或许没有恶意,我能信任他吗?”
“可当初那群警察也是一副尽职尽责,为人服务的样,结果呢?”他嗤笑一声,“归根到底,有什么是演不出来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远处吹来,把松枝摇得沙沙响。
苏里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将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
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
“下次再来看你,希望那时,我能带来好消息。”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弯弯曲曲的石阶隐没在山脚下的树丛里,他的背影也被尽头的天光吞没。
留在原地的墓碑不再孤零零。
红黄蓝绿的果糖躺在石面上,糖纸于风中翕动,令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若隐若现。
夕阳西下,照片下方的名字刻着金辉——
拉曼·瓦他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