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一个人对你好,你自然会多注意他一些。
这是人之常情,不代表什么。
还有呢?
因为时现代替了卡希迪做过的那些事?
关心他、保护他、在危急时刻挡在他前面,这些卡希迪也做过。
他只是把对卡希迪的感情暂时投射到了时现身上,仅此而已。
不,不对。
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反驳。
卡希迪是卡希迪,时现是时现,他从来没有把两个人混淆过。
卡希迪握他手时,他感觉到的是安心,是归处,时现怎么可能代替,时现握他手时,他感觉到的分明是——
是什么?
他莫名一慌,竟找不到词了。
“是我太累了。”周序吟这样说,“不要胡思乱想。”
富人挂在嘴里的喜欢,通常都是一时兴起。
他把脸埋进手里,掌根压住眼眶,用力到眼前泛起一片光斑。
重新睁眼时,眸光清明了许多。
*
日头交替,月夜又起,病房内的日子流逝得不慢。
乔利达和时慕来过一次,从头到尾没说话,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不过是做给时奉和外界看的。
时忻来得勤一些,可她自己的状态也不太好,显然没有余力照料他人。
周序吟没多问,只是给她倒了杯水:“这里还有我,三小姐回去休息吧。”
人来人往,只有他自己真按照时奉的要求,寸步不离。
吃饭靠面包解决,洗澡不用出门,睡觉就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将就,长度恰好够他躺平,就是宽度不够翻身。
他枕着沙发扶手,盖一条薄毯,从一数到一百,不知道几个轮回,困意才逐步袭来,生硬地半梦半醒。
台灯亮起,他从卫生间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湿气。
抬眼看见时现的被子翘起一角,便快步走过去,俯下身替他掖好。
时现面容沉静,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温润如玉,眸里总含着不论真假的笑。
眼帘关上后,面容的轮廓依然分明,高挺的鼻梁成了面部最显眼的部位,像用美工刀修刻出来的雕塑,没有一丁点儿瑕疵。
盯了好一会儿,周序吟才意识到自己凑得有多近。
他眼皮轻跳,当即要离开。
谁料尚未动身,腕骨一紧。
失去重心,他径直跌摔下去,湿漉漉的沐浴露香氛氤氲开,无形中仿佛又落回装满泡沫的浴缸,企图稳住身形,四肢却无处安放。
肩膀和腰腹相继受到后方两只手臂环绕,他整个人被用力地箍入一个怀抱中。
消毒水味混合温热一并裹挟住他,他挣扎了两下,横在锁骨与腹部的手纹丝不动。
额角抽搐两下,他叹了口气:“大少爷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
时现的呼吸平稳,冷热交替打在他的脖颈,忽而轻笑一声。
周序吟还没回神,就被翻了个身,躯壳接连经历失重与失控,正对上那双眼睛。
监护仪“滴”地急响一声,尖锐又凌厉地示警暗伏的危机,心跳频率响应似的跳高半格,他皱了皱眉:“您手上还打着点滴,不要一直乱动。”
时现的呼吸罩昨天就能摘了,人看上去还是很虚,嘴唇有道干裂的口子,却笑得开心。
“序吟,我很高兴。”睡了太久,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一直都陪着我。”
“少爷这是什么话。”周序吟平和地说,“您为我挡了枪,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该照顾好您。”
“照顾是一回事。”时现目光温柔,只手放在他的面容上,轻轻描摹过眉眼,颧骨,又落在颊边。
“序吟,你担心我。”
被触碰的地方有点麻,一簇火苗从基点往外烧,眼睫被热烫到轻颤。
”很晚了。”周序吟别开视线,只留下恰当的礼节,“少爷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然而身后人又如何会放过,腰身一紧,力道再加,两人的距离不减反增。
那只手稳稳扣住腰际,侵占的行径和虚弱的面容完全不符。
“序吟,我喜欢你。”他胸腔震动,将逃避的后路堵死,“真的喜欢你。”
周序吟的双掌抵在他胸前,手指蜷着,不敢伸直,怕会按到伤处。
隔着病号服,他能摸到骨头的轮廓,再往下半寸,是子弹留下的创口,缝了针,缠着纱布,也缠绕了他的理性。
以至于他想推,又不敢使太大力,动了动,只是徒劳。
“……很感谢大少爷的喜欢。”他轻声说。
“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也并非全然无情。”咫尺的目光深情而脆弱,脆弱又执着,执着地想要一个答复,“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直白的话语雪落无声,融化的冰水又渗入皮囊。
被麻痹了行动力,周序吟怔愣地看着他,嘴唇翕合:“你知道我……”
“没关系。”
他先一步打断了未出口的言论,寸寸靠近,字字有力,“我会加倍地对你好,哪怕你现在忘不了他也没事,我可以等,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可以等到你的眼中有我。”
压在时现胸口的双手拱起。
白净素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青筋与血管分外明显,隔着一块稍稍使点劲就能破的皮层暗流涌动。
那双手逐渐转变为拳头,又在握拳的基础上不断发力,指骨戳动皮肤更加发透,将将和病号服隔了半寸不到。
只要用点劲往前,就可以砸下去。
砸在时现的胸口,砸在那道伤口上,砸出一片淤青,砸出一声痛呼,砸碎这个时刻,砸碎动摇人心的话。
周序吟垂下眼帘,掩盖住所有翻腾的情绪。
沉默良久。
最终,手无力地落下。
“如果我一直都忘不了他,怎么办?”
时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真实而绚烂的笑容:“你愿意接受我了?愿意成为我的男朋友了?对不对?”
他欣喜若狂,接二连三。
周序吟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
他默认了。
下一刻,时现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没关系,你不会一直忘不了他,序吟,如今有我陪你,我们会手牵着手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般描述搭配楼下的狗吠和偶而经过的车流声,还以为两个人已经生活在田园木屋,谈论一辈子的幸福。
可实际上,他们身处世人避之若浼的病房里,狭窄摇晃的病床上,展现出淋漓尽致的深情,又偏偏同床异梦。
在他的怀里,周序吟不再是刚才那样手足无措了。
听着时现的心跳声,他想。
不管错对,终于成功了。
只是那双眼中,除了平静,还有些迷茫。
究竟,是谁被谁套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