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大少爷遭受枪击的事情,当晚就上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
据说时氏家主在书房里摔了套用了十几年的茶具,对警局施压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警方也束手无策。
剧场门口有保安,剧场内非检票不入,外面还有时家的保镖盯着,可以肯定凶犯不是偷溜进去的。
但查过当时购买门票的所有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每个人都能对上号,不存在任何疑点。
关键位置的摄像头还被提前破坏,凶犯就这么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时奉再愤怒也没办法,只能让警方继续查。
好在时家的医疗资源是顶尖的。
时现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主刀医生对时奉说:“肺叶的损伤已经修复,哮喘急性发作也得到了控制。”
脱下手套,拆下口罩,他面上带了点疲惫,“子弹偏离心脏一厘米不到,幸好抢救及时,送医也及时,再晚几分钟,可能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走廊拐角的周序吟靠墙站着。
他袖口上的血迹氧化发黑,也没空换件衣服,听着这一切,目光落在关闭的重症监护室门上,却看不真切其中装着什么。
离开医院,他被单独叫去时奉的车上问话。
传闻中的时氏家主长相很周正,浓眉深目,五官端正,胡须剃得干干净净。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虽然被岁月磨去了年轻的光泽,却依然能看出往日的俊朗。
那双眼睛是出鞘太久的刃,从来没有失去锋利,还多了些举足若轻:“那个凶犯的声音或者身材,你还记得多少?”
周序吟恭敬地垂下头:“回家主,凶犯中等个头,中等身材,声音低沉,但他当时包裹严实,完全没办法看清面部特征,我已将知道的都如实告知警方了。”
“剧场那么多人,你们是怎么被盯上的?”
“是我不够警惕。”相比时奉的低沉,他的声音更闷,更紧,“我当时去了卫生间,却成了落单的唯一一个人,凶犯拿枪挟持我进入了剧场内,我不敢轻举妄动。”
车内一片安静,但让人难以捉摸的不是安静本身,而是那个营造安静氛围的人。
把后续一切事无巨细告知时奉后,周序吟双手使劲,手背上的血管透彻可见:“大少爷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家主想怎么责罚,我都不会有怨言。”
他用自己最擅长的以退为进,想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可惜时奉并不吃这一套。
“我找你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上位者盯着他几乎要牵动全身的大动作,目光转移到衣摆干涸的深色痕迹上,“你及时护住了阿现的命,有功。”
听上去是夸奖的两个字,周序吟却心知肚明地未曾抬头。
时氏父子最相似的地方或许就在于,会将砒霜般的话语裹上蜜糖喂人吃下。
“只是这笔账,不能就这么抹了。”车内的气压果不其然再度沉下来,“你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阿现,直到他完全康复,一旦他有什么闪失,我不会放过你。”
“家主放心。”他不假思索,一口应下,“我回家收拾几件衣服,接下来就住在大少爷的病房里照顾他。”
他的承诺对时奉而言也许算不得什么,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路上霓虹灯闪烁,街边的小摊也都摆了出来,烤鱿鱼的焦香和糯米的甜味混在风里,闻着肚子都能叫唤。
周序吟不曾停留,拖着困倦的身躯回到福利院。
尤塔纳和孩子们早就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与摇晃芭蕉叶共同熬夜。
锁好铁栏,全面检查外院的每个角落,他才推门进入房间。
灯没开,借月光能看见桌前坐着个人。
“哟,回来了。”对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你那大少爷没事了?”
周序吟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
那人接过掂了掂,物件在指间翻了个面。
“利用完就这么冷酷无情?”他啧啧两声,笑得没半点温度,“我一个专业搞暗杀的,为了帮你做事暴露在那么多人面前,你知道逃出来有多费劲吗?现在警察、时氏那边的人都在盯着我,我得逃到境外去避风头。”
“谁让你连人都射错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有什么好说的?”
周序吟的冷硬如风中顽石,那人被哽了一下,还带了点委屈:“话不能这么讲,我可是对准你肩膀瞄的。”
食指伸直,拇指翘起,他比了一个枪的手势,“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完美啊,谁知道那个不要命的翻得那么快?母鸡护仔给你挡住了,我还能控制弹道不成?”
“你若是动作快点,至于用那么偏的角度射击?”周序吟的唇抿成一条线,“你不就是想要再找点乐子玩玩?”
“哎哟哎哟,怎么气成这样?一点点小失误罢了。”他别有深意地笑起来,还要凑近端详,“何况结果也没什么改变嘛,我走之前,可是亲耳听见人家说喜欢你呢。”
冷目凛冽,周序吟直抬手,指向窗户,意欲不容分说。
“行行行,我走。”那人也知道悬崖勒马,抬起双手表示打住。
走到窗边,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又好死不死来了句,“不过今晚也算免费看了出好戏,本来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结果谁成想啊,英雄居然易主了,呵呵呵,真是有趣。”
窗户开合,屋内只剩周序吟一人。
寒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拂过他的脸。
他低下头。
干净的手。
不,是染血的手。
时现的血。
那张所谓丢失的门票,是他亲手交给“凶犯”的。
他本意只是想要激一下时现,激出对方在危急时刻的在乎,大步推进情感。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到时现会站出来,算到时现会用自己换他,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只要他成功受伤,接下去的接触与靠近便是水到渠成。
可他算计人心,却没想到时现竟不惜命到那个地步。
他将他抱得那样紧,完全将身体当成肉盾,唯恐他受伤,却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
他没想过真的被枪害死吗?若不是他在旁边做急救,若不是时氏的顶级资源,若不是运气好擦着心脏过去……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周序吟找不到答案。
原来,比人心更难操控的,是本能。
时现的病房是私人医院最豪华的那一间。
与公寓房差不多宽敞,有独立卫浴间,有沙发,有落地窗,采光很好。
窗外是医院的空中花园,种着成片的热带植物,白天绿叶把暖阳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床单上,足不出户也能补充维生素D。
门外有保镖守着,看见周序吟来,没有多问就放他进去了。
多半是时奉已经交代过。
这是周序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一动不动的时现。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戴着呼吸罩,旁边的监护仪器清晰地显示着。
心跳平稳,血压正常,血氧饱和度在安全值以上。
以前问诊的时候,时现闭上眼让他检查,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动,他清楚地知晓它随时会睁开。
现在不一样。
时现眉头平整,睫毛横落,嘴唇张开一条缝,无色塑料罩上蒙着层水雾,随着吐气与吸气明明灭灭。
宽厚的手背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跟落在他脸上的血一样。
窗外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一度,他没注意自己看了多久,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拼了命要为卡希迪讨个公道,然而这件事已和最初设想的一切背道而驰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卡希迪……卡希迪……他应该满心满眼都是卡希迪才对,可为什么此刻,脑子里全是与时现相处的种种?
连时现每回触碰他的温度,每次注目他的眼神,他都记住了。
因为时现无时无刻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