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傅恒霁被手机震醒了。
屏幕上是一连串消息,发送时间从凌晨三点到五点,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他父亲傅宗泽的秘书,周文礼。
“恒霁,早上八点,傅氏大厦二十楼会议室,你阿爸叫你一定要到。”
“路环地皮嘅第二轮竞标临时改咗规则,所有竞标方要派人到场。”
“谭氏嗰边会由谭二代表出席。”
傅恒霁眯着眼看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条安静的蛇。
他盯着那道光了半分钟,然后认命般地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脸被枕头压出一道红印,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薄毛衣——他昨晚回来太困,连衣服都没换就睡了。毛衣上沾着酒味和一点雪茄烟味,闻起来像一个玩得太过分的夜晚。
他赤脚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但没调温度。
洗完澡出来,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面色有点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刚睡了三个小时的人。
衣柜里挂着一排衬衫,白的、灰的、浅蓝的、深蓝的,他伸手拨了一遍,最后拿了一件黑色的。不是因为他喜欢黑色,是因为黑色不用想搭配。
系袖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是去年生日霍彦辰送他的,铂金的,上面刻着一只很小的帆船。他平时不怎么戴,但今天不知怎的就拿出来了。
下楼的时候王姐刚做好早餐,蒸笼里冒着白汽,虾饺和烧麦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恒霁,食早餐先走啦。”王姐端着粥走出来,看到他身上的黑衬衫和手里拎着的西装外套,愣了一下,“你今日要去公司?”
“嗯。”
“你阿爸叫你嘅?”
“嗯。”
王姐没再问了,把粥放在桌上,又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碟叉烧酥出来。傅恒霁坐下,喝了两口粥,吃了一个虾饺,然后站起来。
“唔食啦?”王姐皱眉。
“赶时间。”
他拿起西装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王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带埋啦,路上食。”
傅恒霁想说不用,但对上王姐的眼神,还是接了。王姐在他家做了十几年,看着他长大的,在他心里比家里那些来来去去的管家佣人更亲近一些。
他把保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从路环到傅氏大厦,要穿过整个澳门半岛。早高峰的澳门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的城市——茶餐厅门口排着买菠萝包的人,电单车在车流里灵巧地穿梭,阿婆拖着买菜的小车慢悠悠地过马路,的士司机摇下车窗骂前面开得慢的车。
傅恒霁被堵在内港附近的一个路口,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一家茶餐厅的门面从眼前滑过,招牌上写着“荣记牛杂”,这次“荣”字也灭了,只剩“牛杂”两个字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昨晚谭翊说的话——“海上面嘅涟漪。”
一个在旧码头搞派对、喝红酒、说得出这种话的人,今天要代表谭氏出席竞标会。
傅恒霁把车停在傅氏大厦的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二十楼。电梯门开的瞬间,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跑来跑去。
周文礼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来,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恒霁,呢边。”
傅恒霁走进会议室,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傅氏集团的高管们西装革履,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傅宗泽坐在主位上,六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祖母绿的。他看到傅恒霁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大概是嫌他来得太晚,又或者是嫌他的黑衬衫在会议室里显得太扎眼。
但傅宗泽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示意他坐下。
傅恒霁在长桌最末端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保温袋放在脚边。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发现所有人面前都有一份厚厚的文件,唯独他没有。
周文礼悄悄递过来一份,压低声音:“路环地皮嘅资料,你睇下。”
傅恒霁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地图,路环南端的一块地皮被红笔圈了出来,面积不大,但位置绝佳——临海,背山,旁边就是黑沙海滩。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着“灯塔(废弃)”。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灯塔。
“各位,”傅宗泽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今日嘅竞标规则有变。原本系密封投标,价高者得。但寻晚政府方面通知,因为呢块地皮涉及到历史建筑活化,需要加入方案评审环节。所有竞标方今日要派代表到场,进行十分钟嘅方案陈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傅恒霁注意到,有几个高管的表情明显不太好看——显然是觉得这个临时变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傅宗泽抬手,议论声安静下来。
“我哋嘅陈述顺序排第二。排第一嘅系——”
“谭氏集团。”
这三个字从傅宗泽嘴里说出来,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三个字带来的微妙压力。
门被敲响了。
周文礼走过去开门,和门外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头看了傅恒霁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谭氏嘅人到了。”
傅恒霁侧头看向门口。
谭翊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不是那种客气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却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头发比昨晚整齐了一些,但还是有几缕不太安分地落在额前。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回了鼻梁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正装,手里拿着文件袋和笔记本电脑。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那两个人身上。
傅恒霁看着谭翊从门口走到预留的座位上。那距离不长,大约十几步,但谭翊走得从容极了,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路过每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微微颔首,像是一个提前录制好的程序,精准地执行着社交礼仪。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傅恒霁身上。
那一瞬间,他在傅恒霁面前停了一下。
不是停住脚步的那种停,是目光停住的那种停。他的脚步还在往前迈,但他的视线在傅恒霁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钟,比看任何人都多了半秒钟。
半秒钟,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傅恒霁注意到了。
因为谭翊看他的那半秒钟里,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变化。不是笑,是一个信号的开始,或者一个信号的结束。
然后谭翊在他对面坐下。
长桌的宽度大概一米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文件和几杯没人喝的矿泉水。
谭翊坐下之后就没有再看傅恒霁。他低下头,和身后的女助理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傅恒霁只听到了“幻灯片”和“三分钟”两个词。
傅宗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谭生,你哋系第一组。”
谭翊抬起头,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傅恒霁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谭翊走路的时候,右手会微微握拳,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像在按压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这个发现让傅恒霁觉得有意思极了。因为从谭翊的脸上、姿态上、声音里,你完全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痕迹。他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容器,把所有情绪都封在里面,滴水不漏。
但那只右手出卖了他。
谭翊走到会议室前端,接过女助理递来的遥控器,点了一下,身后的投影幕亮了。
第一页幻灯片是一张照片——路环那块地皮的航拍图,海岸线蜿蜒,绿树成荫,右下角是那座废弃的灯塔,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傅恒霁认出了那个色调。
和谭翊Instagram头像一模一样的光线。
“各位早晨。”谭翊开口,粤语,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我系谭翊,代表谭氏集团做今次嘅方案陈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好多人觉得,路环呢块地皮嘅价值,在于佢嘅位置,在于佢嘅景观,在于佢可以起几多间豪宅、开几多间铺头。”他说,“但我觉得,呢块地皮真正嘅价值,唔系佢可以畀我哋咩,而系我哋可以畀佢咩。”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坐直了身体。
傅恒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不动声色地看着谭翊。
谭翊翻到下一页幻灯片,是一张效果图。图上那座废弃的灯塔被保留了下来,外墙重新粉刷过,但保留了原来的颜色和质感。灯塔下面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设计风格简洁低调,和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我嘅方案系——唔起豪宅,唔起商场,起一间图书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傅恒霁看到傅宗泽的眉毛动了一下。
谭翊继续说:“一间二十四小时开放嘅图书馆。一楼系咖啡厅同阅读区,二楼系多媒体同展览空间,三楼以上系私人阅读室同艺术家驻留计划嘅工作室。灯塔会进行结构性加固同修缮,开放俾公众参观,成为路环嘅一个新地标。”
他翻到下一页幻灯片,上面是一组数据——澳门现有的公共图书馆数量、人均藏书量、夜间开放时间等等。数据清晰地显示,澳门在公共文化设施方面存在明显的短板。
“澳门有六十几万人口,但二十四小时开放嘅公共图书馆,系零。”谭翊说,“游客夜晚可以去赌场、可以去酒吧、可以睇 show,但澳门人夜晚可以去边?”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傅恒霁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整整一秒钟。
“呢间图书馆,会系澳门第一间二十四小时开放嘅公共图书馆。唔使钱,唔使会员卡,任何人都可以入嚟坐低,睇一本书,饮一杯咖啡,等天光。”
陈述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