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霁没有鼓掌。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看着谭翊从前面走回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谭翊坐下的时候和傅恒霁的目光撞上了,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停留,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翻文件。
轮到傅氏陈述的时候,上台的是傅氏集团的一名资深项目经理,姓林,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地产开发。他的方案很专业,很扎实,数据分析详实,投资回报率算得清清楚楚。
方案的主题是——高端度假酒店加私人会所。
傅恒霁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另外一种。他说不清楚,就像吃了一百遍同样的菜,味道没错,但你已经不想再动筷子了。
林经理的陈述结束后,掌声比给谭翊的更响亮——毕竟是自己人,总要捧个场。
傅恒霁注意到傅宗泽在鼓掌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
竞标陈述结束后,有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会议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倒咖啡,有人去走廊抽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傅恒霁坐在原位没动。
谭翊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长桌,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个静止的画面。周围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制造各种声响,但这个画面里的两个人是静的。
傅恒霁先开了口。用的是普通话。
“你那个方案,是你自己想的?”
谭翊抬起头看他,顿了一下,也用普通话回了:“嗯。”
“你爸同意?”
谭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傅恒霁注意到他的右手又开始做那个动作了——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我代表嘅系谭氏集团,”谭翊说,“我嘅方案,就系谭氏嘅方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傅恒霁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爸可能不同意,或者至少不是完全同意。
傅恒霁忽然笑了。
“你笑咩?”谭翊问,粤语不自觉就出来了。
傅恒霁收了一点笑,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我笑你今日着白衫。”
谭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不解地皱眉:“白衫有咩好笑?”
“寻晚你着黑,今日你着白。”傅恒霁说,“我想知你衣櫃入面仲有咩颜色。”
谭翊看着傅恒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你慢慢就会知。”
说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傅恒霁坐在原地,看着谭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白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腰线收得很利落,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
“你慢慢就会知。”
傅恒霁把这个句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一遍都能嚼出不同的味道来。
最后一遍,他嚼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微微发麻的可能性——
谭翊这句话,也许不仅仅是在回答“衣柜里还有什么颜色”。
谭氏的人走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几个高管围到傅宗泽身边,低声讨论着刚才两个方案的优劣。傅恒霁没有凑过去,他拿起脚边的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王姐给他装了两个叉烧酥和一小盒鲜切水果,叉烧酥已经不热了,但还酥着。
他拿出一个叉烧酥咬了一口,边嚼边翻周文礼给他的那份资料。
路环地皮的资料最后一页,附了一份竞标对手的简要介绍。谭氏那一栏写着:
“谭氏集团代表:谭翊(二公子)。学历:法国巴黎高等商学院硕士。履历:曾任职于新加坡某投资银行,现任谭氏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副总裁。备注:首次独立主导集团层面地产项目。”
首次独立主导。
傅恒霁把这份资料合上,靠回椅背。
他忽然明白了今天早上那股疲惫感的来源。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方案陈述,而是因为他坐在这个会议室里,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傅氏。他姓傅,他是傅宗泽的儿子,他坐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林经理在台上做陈述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那块地皮的面积是多少。
谭翊不一样。
谭翊站在台上,讲的是自己想的方案,做的是自己决定的事。那间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图书馆,不管能不能中标,至少是他谭翊一个人认认真真想出来的东西。
傅恒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
他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能力,不是没有资源,不是没有机会。是什么都没有做。
傅宗泽走过来的时候,傅恒霁已经把保温袋收好了,手里端着一杯周文礼刚倒的咖啡。
“恒霁。”傅宗泽站在他面前。
“阿爸。”
“你觉得谭二嘅方案点样?”
傅恒霁想了想,说:“好。”
傅宗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在看一个他不太确定能不能看懂的拼图。
“你知唔知佢几岁?”傅宗泽问。
“二十三。”
“你廿三嗰阵喺度做紧咩?”
傅恒霁知道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在伦敦,念了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硕士学位,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睡觉、打球、喝酒、偶尔去学校点个卯。他不是读不了书,是不想读。他有太多不想做的事了,多到连想做的事都被淹没了。
傅宗泽没有继续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傅恒霁觉得比一巴掌还重。
他喝完咖啡,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拿起西装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澳门的雨季快到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气息。
傅恒霁站在窗前,掏出手机。
谭翊的Instagram头像还是那张灯塔落日。
他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了昨晚谭翊发来的那段语音。
“傅恒霁,你呢条桥,我细个嗰阵就行过好多次。友谊大桥嘅夜景,最美嘅唔系啲灯,系海上面啲涟漪。”
他听完,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拨了霍彦辰的电话。
“喂,”霍彦辰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你知唔知而家几点?”
“八点四十五。”傅恒霁说。
“我三点先瞓啊大佬!”
“你识唔识人做图书馆设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咩话?”霍彦辰的声音突然清醒了不少。
“图书馆设计,”傅恒霁重复了一遍,“识唔识?”
“你问嚟做咩?”
傅恒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一会儿。
“冇,”他说,“纯八卦。”
霍彦辰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识。我大学同学,佢而家喺香港开设计工作室。叫宋清辞,我阵间发佢卡片俾你。”
“宋清辞?”傅恒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个名几好听喎。”
“人仲靓。”霍彦辰说,“不过你有男朋友?啦,唔好乱咁?。(不过你有男朋友了,不要乱看)”
傅恒霁一愣:“我几时有男朋友?”
“你寻晚成晚都望住谭二,当我盲??(你昨晚整晚都看着谭二,当我瞎的啊)”
霍彦辰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傅恒霁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感觉自己从脚底板到头顶都在发烫。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发现,他没办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