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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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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傅恒霁说“明天见”的时候,耳朵尖那两片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的红色。

他想起傅恒霁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手指微微张开,手腕轻轻一转,动作小到像一只蝴蝶在合拢翅膀。

红灯变绿了。他睁开眼睛,踩下油门,车子穿过十字路口,开上了友谊大桥。

凌晨的友谊大桥上没有车。谭翊把车速放得很慢,慢到几乎是让车自己在滑行。他把车窗降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海面上咸咸的腥味和凉意。海面上有月光,不太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薄薄一层银白色的光,铺在深黑色的海面上,像一层快要化掉的霜。

他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的,从桥墩下面扩散开来,向外,向外,向外,消失在更深更远的海浪里。他想,友谊大桥的夜景,最美的不是灯,是海面上的涟漪。这句话是他对傅恒霁说的,在那个凌晨的语音消息里,在他的车从旧码头开回家的路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傅恒霁会记住,更不知道傅恒霁会在他说完之后发来那张照片——友谊大桥的夜景,构图歪了,对焦不准,但金色的碎光铺在海面上,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他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看。他继续开着车,友谊大桥已经走完了一半,桥面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光影交替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几乎一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把车停在桥边的临时停靠区,拉上手刹,拿起手机。两条微信消息,都是傅恒霁发来的。

第一条是文字:“我让肥仔强把伞送到你家。你不用去拿了。”

第二条是语音。只有七秒。

谭翊把手机贴在耳边,点开了那条语音。傅恒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轻,带着一整晚烟酒和夜风腌渍过的沙哑。他说的是普通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

“谭翊,你帮我找到了伞。我欠你一个人情。”

语音结束。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谭翊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已经黑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发烧,烧得整只耳朵都是烫的。他放下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友谊大桥。桥很长,从谭翊所在的位置看过去,桥的另一端消失在氹仔的夜色里,看不到尽头。桥面上的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前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拉链,把海面从中间拉开。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怎么还?”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重新开上了友谊大桥。车子从桥面上滑过的时候,海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不太熟练的口琴。

手机震了。他放慢了车速,但没有立刻去看。他先把车开过了大桥,开进了氹仔的街区,在谭宅山脚下的一个路口停下来,才拿起手机。

傅恒霁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想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

谭翊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开,又看了一遍,又熄灭了,又点开。他像一台坏掉的播放器,卡在一个画面里,反复地播放,反复地看,反复地在心里默念那十三个字。

“你想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

这不是一个还人情的承诺。这是一个空白支票,一个没有填金额的、签了名的、盖了章的空白支票。傅恒霁把笔递给他,让他自己填。写多少都可以,写什么都可以,写什么都兑现。

谭翊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开上了山。谭宅的白色围墙在夜色中像一条沉睡的白蛇,蜿蜒着盘踞在半山腰上。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门,感应到了他的车,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马达声。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灯就灭了,车库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中他坐在车里,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像一个正在驾驶一艘飞船穿过无垠星系的宇航员,孤独,安静,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推开车门走出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手是凉的,心是烫的。

他穿过花园,走进大门。福叔已经睡了,玄关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玫瑰上,花瓣的边缘几乎透明。他在玄关换了鞋,把风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没有开灯,客厅里的家具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茶几、电视柜、落地灯、墙上那幅他妈妈画的油画。画上是一束白玫瑰,插在一个蓝色的玻璃花瓶里,笔触很温柔,每一笔都像是爱抚。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恒霁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想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不能写“你什么都不用还”,因为那是假话,他想让傅恒霁还,他想让傅恒霁用某种方式来还,但他不敢写下那种方式,因为他一旦写下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退出聊天框,打开Instagram,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在KTV包厢里拍的——两个酒杯并排放在茶几上,一只是傅恒霁的威士忌杯,杯底还有一小层琥珀色的酒液;一只是他的矿泉水瓶,瓶盖拧紧着,标签朝外。两只杯子靠得很近,近到杯壁几乎贴着杯壁。

配文只有两个字:“今夜。”

发完之后他没有看点赞和评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随着月亮的移动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往右边移动,像一个在走但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钟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他想,傅恒霁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已经到家了?是不是也在洗澡?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是不是也在想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你想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

他打了一行字:“那你明天不要赢。”

打完之后他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想在竞标的事情上开玩笑,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他怕傅恒霁真的会不赢。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赢,想用自己的方案赢,想在公平的竞争里用自己的实力让所有人闭嘴。他不想赢是因为傅恒霁让了他。

他又打了一行字:“那你明天穿一件扣好扣子的衬衫。”

打完之后他看了两秒,又删掉了。他不想承认自己在乎傅恒霁穿什么,不想承认那个人的锁骨和肩膀会让他分心,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会在竞标会上被一件衬衫干扰的专业人士。

他第三次打了一行字:“那你明天不要看我。”

这一次他没有删。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疯了。不要看我。这是什么话?在竞标会上,两个竞争对手坐在长桌两端,怎么可能不看对方?他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你不要用那种方式看我”,不是不要看,是不要用那种让他心跳失速的、像在看一件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一样的眼神看他。

他没有发出去。

他把这行字删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看起来是灰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挂,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

他闭上眼睛。

傅恒霁站在路灯下的画面又出现了。暗酒红色的衬衫,深红色的光,领口敞着,锁骨上方的皮肤白得发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刘海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样站在风里,让头发遮住自己一半的表情。他抬起手,朝谭翊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手指微微张开,手腕轻轻一转,动作小到像一只蝴蝶在合拢翅膀。

然后那个画面变成了另一个画面。不是路灯下了,是KTV包厢里,是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贴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中间没有任何缝隙。是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两厘米,小指碰到傅恒霁手背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了,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被放大,每一个细节都被照亮——傅恒霁手背上细小的汗毛,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形状,中指上那个细银戒指反射的微光。

谭翊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一个拳击手在猛击沙袋,一下一下的,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戒指内侧刻着的那个单词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patience。

他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他让自己沉入了黑暗里,沉入了心跳里,沉入了那些他不敢写下也不敢说出口的念头里。那些念头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萤火虫,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庆祝。

他不知道的是,在澳门的另一端,在路环那栋安静的老房子里,傅恒霁也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

傅恒霁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谭翊Insragram刚刚发的那张照片——两个酒杯并排放在茶几上,一只是威士忌杯,一只是矿泉水瓶,杯壁几乎贴着杯壁。配文是“今夜”。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今夜。今夜发生了什么?今夜他们唱了歌,喝了酒,在KTV包厢的沙发上肩膀贴着肩膀坐了很久。今夜他的小指被另一个人的小指碰了一下,不到半秒钟,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今夜他追出了KTV,站在路灯下,用一把伞当借口,叫住了那个要走的人。今夜那个人靠在罗马柱上,背后是冰凉的大理石,面前是三十厘米的距离,在三十厘米的距离内对他说“好听”。

傅恒霁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吊灯,没有花纹,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他看着那片白,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轻很淡的笑。

他拿起手机,点开谭翊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我穿什么颜色?”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但他没有撤回,因为他想知道答案。他想知道谭翊会怎么回答,是认真地回答一个颜色,还是用一句“关我什么事”把他打发掉,还是什么都不回直接无视。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出现了,又消失了。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每次出现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些,像是在写一段很长的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始终不满意。

最后,消息过来了。

只有一个字。

“白。”

傅恒霁看着这个“白”字,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眼角弯起来,嘴角往上翘,鼻子里漏出一声轻笑。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海风吞没了。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窗外有海风,有海浪,有远处氹仔酒店群永不熄灭的霓虹灯。路环的夜比澳门半岛安静得多,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和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的低沉回响。

傅恒霁在这片安静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笑,没有消失,一直挂在那里,像一枚被遗忘在脸颊上的印章,印着今晚所有的、说不出口的、不想说出口的、说不说出口都已经不重要了的东西。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在他睡着之后,谭翊发来了一条消息。但傅恒霁没有看到,因为他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

那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晚安,傅恒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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